春末及時雨!4/20 穀雨來臨,看見台灣米的風味與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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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柯永輝

島嶼的米香,粒粒皆成詩

──(四月二十日前後)

穀雨,是春天的最後一場雨,乃「雨生百穀」之意。它不只是時令的計數,更是大自然為即將進入生長旺季的作物揭開序幕,是替而落的一場成人禮。

此時,春耕後的秧苗一片綠油油,正值水稻幼穗形成期,田區需水量較多。穀雨,象徵著農民心中的及時雨,也是二十四中,唯一將物候、時令與農事緊密對應的完美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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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米是臺灣人的主食。然而,同樣一碗米飯,滋養的卻是百樣性情,所以臺語俗諺說「一樣米飼百樣人」。而嘲諷某個人不知民生疾苦時,一句「食米毋知米價」,比晉惠帝那句「何不食肉糜」更貼近這塊土地的溫度與人心的重量。

稻依生長時所需水分,可分成旱稻(陸稻)與水稻。旱稻能在缺水灌溉的陸地或山地成長,通常一年收成一次;水稻因氣候差異,收成次數也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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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氣候溫暖,日照、雨量充沛,是得天獨厚的稻作寶地,水稻多採兩期耕作,收穫面積前三名分別是彰化、和嘉義,東部的宜蘭、花蓮、臺東更以其純淨風土,孕育出許多優質米。晚清詩人黃純青就曾在詩中歌詠臺灣是「氣候溫和百穀稠,早冬纔熟晚冬收」的寶島。

而若依澱粉黏性不同,稻米則可分成秈(按:音同仙)米、粳米與糯米三類。秈米黏性低,粒長乾鬆,多作加工用途;粳米口感軟硬適中,是最常端上餐桌的飯;糯米黏性最高,用於釀酒、製湯圓、包粽子等,承載了無數節慶與家族記憶。

從史前旱稻到蓬萊米,稻米的千年漂泊

考古研究顯示,新北市十三行、臺中惠來、臺南南科等遺址都曾出土過碳化稻米,臺北芝山岩遺址還發現了大量石製農具,證明早在新石器時代中期(約四千至五千年前)的史前原住民就已懂得種植旱稻。

十七世紀西班牙人、荷蘭人抵臺時,曾留下向原住民購買稻米的紀錄。在荷蘭、明鄭時期,中國大陸沿海的閩粵移民開始跨越黑水溝,來到這片新天地,帶來以秈稻為主的稻種與耕種技術,荷蘭人甚至從澎湖引進耕牛,改變了臺灣農業的面貌。

然而,清代來臺的移民為了拓荒,頻與原住民發生衝突,晚清文人林樹梅(一八○八~一八五一年)的詩句「人人刀劍各橫腰」,把漢人在不安陰影下帶刀開墾的緊張氣氛描繪得淋漓盡致。稻田既是糧食,也是衝突前線。

隨著臺灣成為魚米之鄉,米糧甚至回銷中國沿海。清代巡臺御史錢琦在〈臺灣竹枝詞〉二十首之五記下:「早稻才收晚稻熟,橫洋偷載到漳泉。」雖然清廷管制出口,走私仍不斷。米,既是生計,也是利益。

日本殖民臺灣後,推行「工業日本,農業臺灣」政策,希望臺灣種植的稻米能補充日本的不足。然而,習慣食用粳米的日本人,吃不慣臺灣口感偏硬的秈米,但粳米又無法在亞熱帶的臺灣成功種植,日本政府便請來專家磯永吉等人進行雜交改良,培育出適合臺灣的粳米新品種──臺中六十五號,命名蓬萊米,回銷日本。而臺灣原有的秈米,則以日文漢字中有著「一直以來」之意的「在來」稱之,沿用至今。

產米之鄉,卻無米可食

臺灣曾有過一段天府之國的歲月。清代官員孫元衡初抵斯土,便以驚奇目光記錄那得天獨厚的景象:「就燠時多稼,移民力本儳(按:音ㄔㄢˋ,不齊)。田洋惟待澤,稻耗不須芟(按:音同山,除草)。」天氣轉熱,農民開始種植許多作物,由於地力豐饒,耕作時便隨性粗放,等待雨水的滋潤即可,甚至也不割除雜草、任其生長。

不僅如此,他更誇張讚譽豐收的稻穀「香粒大於豆」,還說這片土地富庶到讓農民能穿得起像富人一樣的「朱履」下田,與傳統中國農民「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窮苦形象,形成強烈對比。

然而,詩人如桃花源般的視角,只是表象。稻農的背後,是天災與人禍的撕扯,可從臺灣的古典詩中窺見一二。

晚清詩人陳肇興(一八三一年生,卒年不詳)在〈捒中大風雨歌〉中,寫下了天地的無情:「一春無雨苗不滋,今茲雨多反殺穀。」前一刻久旱不雨,秧苗枯萎;後一刻颱風暴雨,卻毀了即將收割的穀子。

詩人吳德功(一八五○~一九二四年)目睹了稻穀遇雨的慘狀:「陰雲連日布,四野流沱滂」,稻穀堆滿田埂,卻無太陽曝晒;「浸漬根芽茁,漫誇千斯倉」,一季的心血,瞬間化為一地「黃雲滿地抽鍼芽」的廢棄穀物。這份絕望,讓「農夫額頻慼,婦子眉不揚」。他們不禁「搔首問天公,天意終微茫」,為何要讓他們承受這份天人共棄的苦難?

然而,比天災更殘酷的是人禍。詩人洪繻(一八六六~一九二八年,臺灣割讓日本後改名「棄生」)的〈米賤感賦〉,將矛頭直指殖民體制下的苛政:「賦稅有恆何遽多,中田今升十倍科。」田租收入,竟然連繳納賦稅的一半都不夠。更甚者,「農家租戶何須苦,催科刻日嚴如虎」,官吏催租如同猛虎,將農民逼入絕境。

而在市場上,農民也面臨著不對等的剝削。洪繻詩云:「有米賤糶須官檢,玉粒難入東洋關。」即使米粒如玉,也難以通過層層檢驗,以高價賣往日本(東洋)。這道東洋關設立的壁壘,使臺灣的優質米糧被廉價徵收。

當米價飛漲,城市裡的平民也同樣受苦。詩人陳輝(生卒年不詳,清乾隆三年[一七三八年]舉人)的〈買米〉,描寫政府平糶(平價賣米)時的混亂與屈辱:「一丁米三升,鞭扑驚且走。」人們為了區區三升救濟米,不得不遭受鞭打與推擠,「蒙怒不厭醜」。詩人發出沉痛的諷刺「名為產米鄉,亦有饑人否」,揭示產米之鄉卻無米可食的荒謬。

在這樣的時代洪流中,知識分子不得不面對最終的抉擇。陳輝在詩中慨嘆:面對三升米的屈辱,不如效法陶淵明「五斗懶折腰,三升豈輕受」,他寧可「甘貧本素心」,也不願為米折腰。

飯香漸淡,人均吃米量只剩四十公斤

二戰後,隨著大批外省人遷臺,糧食需求激增,國民政府推動增產與品種改良,外銷米糧以賺取外匯、支援工業。然而,一九七○年代後,邁入工業化社會的臺灣反而出現米糧過剩困境,政府轉而推行稻田轉作與休耕。二○○二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orld Trade Organization,縮寫為W T O)後,外來米進入市場,加上飲食多元化,國人每年吃米量從近百公斤,二十年來下降至四十多公斤,米飯香在日常中漸淡。

為了喚回民眾對米飯的熱愛,農業單位努力開發優良品種,例如:俗稱壽司米的臺稉(或梗)九號,即使冷飯也不硬;臺南十六號,有日本越光米的Q黏口感;高雄一三九號,成就池上飯包的香氣;臺南十一號則是穩定產量的主力,更被日本商社「驚為天米」。此外,帶著芋頭香的益全香米、散發七葉蘭氣息的茉莉香米等,都讓臺灣米有了更多獨特風味。

順著節氣吃好味

走進臺東關山的「米國學校」,彷彿上了一堂與土地親近的課。在此親手觸摸稻穀脫去粗糠、蛻變為晶瑩白米的過程,指尖盡是溫暖穀香。體驗後的重頭戲,是那碗豪邁的古早味「碗公飯」,捧著沉甸甸的大陶碗,大口扒入香Q的關山米與在地家常菜,單純而滿足,每一口咀嚼,都是對縱谷大地最深情的致敬。

.米國學校

臺東縣關山鎮昌林路24-1號

8:00~17:00(米食DIY、碾製米體驗等活動需預約)

官方網站:www.ksfa.org.tw

百味之本,米飯的君子之道

書名:《順著24節氣,吃出臺灣好味:什麼時節吃什麼,最得時?就吃這一道道被時光浸潤過的臺灣美味——錯過了,就得再等一年。》
作者:柯永輝
出版社:任性出版
出版時間:2026年2月25日

「飯者,百味之本……往往見富貴人家,講菜不講飯,逐末忘本,真為可笑。」清代美食家袁枚在其著作《隨園食單》裡,便肯定米飯在飲食之道的核心地位,甚至主張「知味者,遇好飯不必用菜」。我曾細嚼白飯數十口,澱粉化為甘甜,口齒生香。然而,我們家最愛的是那碗簡單的苦茶油、醬油拌飯,若再加上一顆半熟荷包蛋,便是千金飯菜亦不換。

白飯簡單搭配肉燥、滷肉,或是火雞肉、瓜仔肉等,淋上肉汁與醬汁,便是各有風味、適合大口扒入嘴的國民小吃;若加入蛋、肉絲、蝦仁、蟹肉、火腿,甚至名貴的鮑魚、干貝等快炒,則是豐儉由人的各色炒飯。難怪作家舒國治讚嘆:「米飯,君子也,與萬物皆和,卻又和而不同。」

我曾到臺東關山電光部落卑南溪畔的晒穀場,看青農在豔陽下一耙一耙翻動晒穀,雖有花東縱谷的山風陣陣吹來,卻驅不散一顆顆流下的汗珠。那一刻,「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不再只是書上的詩句,而是眼前的真實。我心裡期盼辛勤耕種福田者,都能歡呼收割。而人生亦是。

●本文摘選自出版之《順著24節氣,吃出臺灣好味:什麼時節吃什麼,最得時?就吃這一道道被時光浸潤過的臺灣美味——錯過了,就得再等一年。》。👉 前往琅琅書店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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