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昱琪/一個人的三代旅行

九十三歲的父親離世後,我替六十歲的自己安排人生第一次單身旅行。七天六夜的日本四國地區,以火車為交通工具,我只挑選兩套替換衣褲放進雙肩包,就開始享受網路報到後直接登機的便利,當個一直嚮往的背包客。

前幾年我和女兒也曾結伴到日本旅遊,尋訪她愛看的歷史動漫和大河劇角色足跡。這一趟雖然因她剛就業無法同行,但是從選擇健走鞋、觀光火車預約到尋找單身女子的旅店,她都是重要的資訊提供者。所以,當我一下飛機連續轉換三趟火車,成功抵達且「縮進」小巧的膠囊房時,母女倆視訊開心慶祝,彷彿她也在場,讓我獨自在國外的第一晚睡得香甜安穩。

行李背在身上,無論爬樓梯、登上火車、尋找座位,連臨時更改月台或帶著它上廁所都輕鬆容易,大大提升我這鐵道迷的機動性。我可以隨興改變行程,不論是因為看見窗外一座古城臨時跳下車去朝聖,或是為了突然聽到爸爸生前愛聽的歌曲而多逗留在車站,延誤了原定的行程。

那一天我在濱海的今治車站候車,當列車緩緩進站,月台竟然響起爸爸最愛的一首歌,讓我瞬間驚喜地淚流滿面。這首日本歌〈瀬戸の花嫁〉,描寫從瀨戶內海小島要出嫁的新娘心情,這也是早期台灣歌手翻唱的〈愛的禮物〉,歌詞是:「有一份愛的禮物,我要把它送給你,那是我的一顆心,愛你情深永不移……」

我站在月台跟著音樂哼唱,一遍又一遍,不在乎錯過了一班又一班的列車,因為我似乎回到陪伴爸爸聆賞NHK電視節目、邊聽邊唱的那些周日午後。

我還走訪女兒介紹一個和台北同樣的地名--松山。出發前女兒告訴我,這是她高中閱讀夏目漱石小說名著《少爺》中的故事主場,最著名的就是那座歷史悠久的「道後溫泉湯屋」。聽說很多人在這兒泡湯後,會穿著浴衣與木屐逛街,果然,到了當地,這樣的場景就出現在眼前。

當看到一位八、九歲的女孩紮著包頭、穿著粉嫩櫻花浴衣,踩著木屐小心翼翼走碎步的模樣,立刻讓我想起女兒小學畢業得市長獎那年,爸爸招待我們母女一起去東京,還特別送她一套浴衣當禮物。

晚上跟女兒視訊,我們一起回憶那一趟祖孫的旅行,滔滔不絕聊著外公超強的日文能力、對日本演歌的喜愛和收集日本骨董的嗜好;老人家在東京古書街尋找到一本舊書的開心模樣,以及他拿出放大鏡欣賞浴衣精細圖紋時的神情,紛紛從我們的記憶寶盒裡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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