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麗卿×薛好薰/網字與種字,都為了鋪排心事(下)
▌有些取捨
薛好薰:
欣羨麗卿有老家可以回。記得誰說過,家屋是夢想容器?妳的書寫定錨在鹽埔家鄉,容器中源源不斷產出舊酒新醅。而屬於我的容器幾經變換,一直以來找不出具體的所在可以裝盛。我能著墨的,不過就是眼前的生活 。想起幾年前在海底見過的章魚花枝,游著游著,就隨著身邊的礁石、沙地樣貌不斷改變體色,以融入眼前景物。我的寫作 有些類似,以變換的人事為主,較少固定於一地書寫。
至於麗卿所問的寫作時間,那是經過取捨所換來的珍貴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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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的教學、備課、批改作業、處理學生問題,白日裡已經體力透支,下班只想躺平,但經常還得帶工作回家,臨睡前能翻閱幾頁書,為乾涸生活添加幾滴活水,已經是難得的清福。開始創作以後,有段時間曾在晚間構思,但是腦波活躍的後遺症便是嚴重影響睡眠品質,只好捨棄,改在假日、寒暑假書寫。
原本就不是下筆千言的人,加上時間有限,也不是一到假日便立刻切換成書寫模式,總要慢慢培養感覺、慢慢磨,再扣除一些懶散時刻,慢慢累積……前一本出版才中午,下一本已是黃昏。想想多年來假日捨棄諸多可以去外頭玩耍的時光,幾乎息交絕游,自己孵出的夢真是又緩慢又稀薄。
(不過,相較更忙碌的文友,人家可是一本接一本,重新看看上面所說的,真像是、無非是為自己找理由。)
很好奇麗卿是否因為寫作而有所取捨,甚或犧牲?而寫作又豐富了什麼?
鄭麗卿:
不管是章魚花枝還是烏賊,好薰筆下的海中水族總是有趣而且吸引人。
妳說:「是否因為寫作而有所取捨,甚或犧牲?而寫作又豐富了什麼?」說犧牲太沉重,但若要說犧牲也只能是自己了,比如睡眠、休閒或陪小孩的時間。偏偏我是重眠且不耐餓的人,「夏日抱長飢,寒夜無被眠」我是沒辦法的,只有吃飽睡足了才提得動筆,所以工作之餘寫得慢又少。
為了要寫作,在生活上的確要有所取捨。既然睡眠時間不能省,只好簡化其他日常瑣事,比如不去逛街看電影、只做簡單家常的飯菜。對於某些會偷取時間、損耗精神的事,我更堅定說:不。放棄日常的逸樂,以致生活也顯得單調甚至乏味。過去,勇猛的中年婦女,分秒必爭,每天仍然做晚餐,給女兒帶便當直到她高中畢業。飯後,大家各忙各的,互不干擾,我撿拾一日最後的疲憊零碎時間。現在懶得做飯,參考網路上「日本九十歲阿嬤的晚餐」那樣煮食,生活變得輕鬆許多了,讓我懷疑過去是在堅持什麼呢。
寫作又豐富了什麼?寫作給了我另一隻眼,更深究同時又抽離的眼光。我的筆記本曾抄錄了一則不知名作者的說法:「當你在漆黑的原野上擦亮一根火柴,你不會因此看得更清楚,但你會看到周遭有多黑暗;文學最擅長的就是當那根火柴。」的確是如此。
但我不會為了寫作素材而特意去過別樣的生活或做什麼,那讓我覺得有點噁心,特別造作。我喜歡的寫作是從生活中自然生長出來。有時有人會說,ㄟ妳可以去寫那個這個、什麼什麼的;這話聽起來很沒禮貌,也十分刺耳。
我也從來沒有享受過一氣呵成的痛快,我下筆時諸神都休息去了。我的文字都是慢慢磨出來的。過去,許多篇章大多都是片斷、片斷慢慢積累連綴起來的,以致現在竟也習慣這樣片斷片斷地寫……
▌寫作祕方
薛好薰:
說到生活書寫,不免想到蘇東坡對日常的描述。以他絕倫的才華、行政能力,加上豁達個性,即使面對困境也充滿創意,苦中作樂。欣賞他寫晚歸時,僕人鼾聲雷鳴,敲門都不應的無奈,窘迫中,反生出「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驚嘆他怎麼能如此迅速從現實抽離。當被貶到海南島,對他來說,就是「既來之,則吃之」的事。政治不能談,就寫大啖荔枝、生蠔的暢快淋漓。正是這些生活細節的描寫,讓人腦中勾勒出近千年前的蘇軾面貌,有了鮮活光影,彷彿看見他嘴角有一撇嘲笑一切的促狹。
我的生活當然不僅花草蟲魚鳥獸,但是,瀏覽網路上國內外政治經濟社會新聞,點開一則,負面訊息便不斷地推播轟炸,除了關注,似乎也使不上力,只有夾雜其中的藝文訊息才能提供別樣的空氣。我多半轉頭面對自己的工作,從滿架待看的書、整理陽台花草得到一點能量。看似與世無涉,其實是有意為之。
再說如今各式的影音,記錄生活更簡易具象多元,人人可為,相較之下,文字顯得原始。但我想,千年後文字如果還未被影音取代,或許是因為文字所營造的氛圍和作者幽微情感、曲折思索,展現個人風格,對一些人還有吸引力,這是目前覺得還可以繼續書寫的理由。
然而,長久寫來,也會遇到難以推展時刻。麗卿先前提及,在廚房裡一身油煙手握鍋鏟,最是文思泉湧,很好奇妳在沒有靈感時,會做些什麼?(料想不會握著鍋鏟進書房,哈!)或者曾經有哪些事讓妳成功把停滯很久的篇章再繼續下去的經驗?
鄭麗卿:
寫作上沒有靈感、難以推展是經常有的事,這時還能做什麼呢,目前不外是站起來伸伸懶腰,走到窗邊、陽台看看花草,小鳥飛來時看牠們跳躍啄食。靈感離開了,就等它回來。最糟糕的是瀏覽FB,不知不覺中便神遊他方,很難拉回來。
手邊總有幾篇文字拖了許多時日很難完成,也只能時不時拿出來看看,改幾個字,刪了幾字又加寫幾字,如此往返日積月累,沒有放棄,就在某一天完成了。
反正都是自己想寫的稿子,沒人給deadline,我可以慢慢寫。近來我常常想起以前母親在縫補舊物時,總說:「老歲仔工,勻勻做。」物品換新很快,但將堪用的舊物經手工摩娑,像喚回物件失去的光彩,更融合人的手跡和拙趣,其中也有許多故事可說,這補綴的工夫彷彿是母親的一種創作活動,自有屬於她的樂趣和滿意。現此時的書寫,我也有「老歲仔工」之感,不計時間成本,活化記憶,回想故人老物舊事,隨意寫下、修改,直到「可以」了。那種成就感和滿足,讓人忘了之前的種種苦思之痛,只記得完稿當下的迷醉。
文章寫成後,放個幾天,我會寄出投稿,免得又想到什麼就拿出來一改再改無了期。
好薰在《潮聲》一書中記述了陪伴父母晚年生活的種種。可以說我們的父母為我們預示即將到來的老年生活。現在妳也自學校退休了,妳是如何安排未來的生活的呢?
▌退休生活
薛好薰:
麗卿曾寫到八十幾歲的母親已經行動不靈便,還感嘆自己無法勞動,而父親九十幾歲了,總還想做些什麼。這點,我們和上一代有著落差,與後來的Y、Z世代可能差異更大。
當未屆齡便遞出退休申請,很多在職的同事非常欣羨,以為可以每天玩樂或專心寫作。但當時,只考量心力已經難勝任繁重的教學工作,其實對退休生活並無想像與規畫。直到清理完三十餘年的工作積累,帶走可以打包的東西回到家,才意識到確確實實退休了,真實感嚴重滯後,彼時有股莫名的悵然多於興奮。當所有時間都歸屬自己,不再有外來事物瓜分,實現以前所渴望的,照理應該開心。但不知為何,有一種登出社會運作系統之感。
並非不喜歡獨處,相對地,因為太喜歡,上班時的假日多半在家,而退休後,更失去出門的理由。除了親友邀約外,日常不想為單一的事出門,於是彷彿累積點數一般,得順便辦幾件事才願意兌換一趟出門。記憶中曾累積五六點:預約的書到館及幾本借閱即將到期,得去圖書館借還書、到郵局領錢、藥局取處方藥、超市採購幾日食物、蝦皮店取件,騎車繞小鎮一圈,不過四公里多,卻嫌費事。終日窩在家,打開書或筆電,偶爾去陽台巡視花草,發現龜背芋、鹿角蕨長了介殼蟲,我有足夠時間一葉葉擦拭、剔除。生活的確自在,但畢竟是在「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教育下成長,這樣的生活讓我有些危機感。網路上說缺乏與外界互動容易失智,這或許是政府廣發敬老卡,希望上年紀的人多多出門,減少日後醫療成本的原因。雖然還不到領敬老卡的年齡,但是我得強迫自己出門才行。
一開始便想到旅遊。以往因為課務關係只能安排寒暑假出國,退休後終於可以避開人潮,和朋友漫遊歐洲二個多月,看過最大的德國紐倫堡聖誕市集,在小提琴之鄉Mittenwald住兩周,每日雪地登山及鄰近冰凍湖區健行,首次參加聖誕子夜彌撒、跨年……慶幸還能拉大行李箱趕跨國的火車、客運,每天十幾公里的健行,再晚個幾年,恐怕得參加觀光團的巴士旅行。
不過旅遊並非常態,還是得回歸生活,學著適應退休的慢節奏。想把年輕時學過又放下的興趣,再重新拾回。退休前也考了重機駕照,打算日後多出門練車兜風。目前報名了樂齡班的韻律舞蹈課程,在老師帶領下舒活久坐的筋肌關節,聞歌起舞。舞動的姿態,大概就像麗卿曾經寫過大學時跳迪斯可、吉魯巴,被同學說成:「妳跳得像一根木頭在動啊。」不同的是,我和一群年長的姊妹面對教室的大鏡子,看自己也看眾人擺動僵硬的身軀,一起忘記舞步,相對而笑。
記得麗卿中年之後就選擇提早離開職場,家人不甚諒解,說妳缺乏現實感,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而妳說:「不然,我應該活在誰的世界裡?」讀到這句反問時,不覺得笑出來。我想,當時妳的心境想必和我工作多年才退休不同,作法也不同,而經歷了這些年,無業後的安排以及生活,果然如自己一開始的想像與規畫嗎?
鄭麗卿:
前幾日正在寫稿時,接到電話說父親因跌倒送進醫院。匆忙趕回屏東,抱歉回覆遲了。
薛好薰:
伯父還好嗎?老人家最怕跌倒,不知伯父這幾日在醫院狀況如何?希望能早日康復。你這幾天醫院家裡兩頭奔波,也辛苦了。
鄭麗卿:
謝謝妳的問候。父親一生健壯,然而到了九六高齡,仍不免感染肺炎,心臟腫大,可能因頭暈而跌倒。住院期間,向來行動自主的人這時躁動起來,一心一意只要回家。我想就扶著讓他坐一下,看護、護理人員一再強調不可讓父親下床,萬一跌倒傷了髖關節、跌斷腿,撞到頭……於是,父親強力扯掉針頭、監測管線,掙扎著起身要下床。
最後,手腳被約束躺在床上躁動的父親,像個孩子吵嚷著要回家,「帶我回家」聽著心都碎了。到底是要順著老人的意思回家,還是留在醫院治療卻受苦才對?要怎麼做才是真正對老人好呢?人生總是有這樣的兩難。
話說回來,回想當初離開職場,完全是有勇無謀,只是需要更多能自主的時間,談不上有什麼規畫。如果再多想一點有關養老和經濟上的問題,恐怕就不敢踏出那一步了。之後的日子,讀書、寫字,有時也打工,也就這樣過了下來。那時的許多糾結與拉扯,或許是歲月之功,現在回頭看明白了也大可一笑置之。
到了一定年紀之後,光陰似箭歲月如梭是如此真切,時間走得比什麼都快。妳的退休生活顯得多彩多樣,旅行就像送給自己的退休禮物一樣,真好。我也想過上舞蹈課、去學打鼓、走四國遍路,卻遲遲沒有行動。我一向不擅長和陌生人打交道,也不耐煩團體活動;只有繭居家裡我才自在,每日例行在新店溪邊散步,一路上沒有可打招呼的人,這幾乎就是我理想的生活方式了,有時一整天也說不到兩三句話,這樣子我可以。現在偶爾到台北市區一趟都像是「進城」,只是身心疲累。但五月剛拿到敬老卡,搭公車、捷運免費,高鐵、台鐵都半價,我正在享受這優惠的小樂趣哩。
在書寫的作業中,我把自己束縛在書桌前,情願拒絕春光的誘惑,秋風的邀約。如果說好薰在文字海洋裡「網字」,那我就是在筆耕「種字」了,都是慢工,很難追求效率了。每天都寫一點,就像農人沒有退休的概念,奉行活到老做到老。我想,既然選擇了寫作,接下來的餘生要像打磨一門手藝一般,把這件事做好,因為還有很大的精進空間,可以活到老寫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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