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樂／如果遇到年輕時的妳
那些情願母親別與父親結婚的念頭
春雷隆隆，雨聲淅瀝，我的每日工事包括上Threads搜尋一篇文章，〈如果遇到年輕時的母親（你的媽媽）你想跟他說什麼〉。6月1日的提問，而到我寫下這篇文章的6月15日，已有四千多則留言。朋友張慧慈、《長女病》作者也去留言：「你要好好讀書，不要結婚，沒有生下我們也沒關係喔。」末端附了一個「：）」笑臉，說明這句話並沒有怨懟，而是真誠祝福。張慧慈不是唯一一個這麼說的，事實上，幾百位網友都有類似的想法：就算我因此無法誕生，也情願妳不要跟那個男人結婚，妳會後悔的，但妳後悔的成本和代價委實太大了。
這個問題之於我已是過去式。自從我出社會，開始工作之後，每一年我都會帶母親出國旅遊。前面幾天玩盡了大冒險，最後一天必然是真心話，陌異的國度，再怎麼親密也不免蔓生一些埋怨跟歸咎的心緒。返回台灣前，就是爆炸的好時機，許是仗勢著再過幾個鐘頭，就要回到彼此的家，暫時不相往來也很方便，我跟母親會記帳似地清算對方在哪個時刻做得不夠妥善仔細，或者某個行程過於小鼻小眼，說著說著，父親總是這段對話的終點。他沒有同行（他極度恐懼搭乘飛機），卻無所不在，我跟母親性格上的矛盾與缺陷，不可避免地指向這位一家之主帶給我們的後遺症。我們多少學會日常的掩抑，但旅行是有計畫地從秩序裡脫軌，逼出一個人的直覺跟本能，或是讓一個人的陰影現形。父親是連結我跟母親的人，沒有他，「我」無從化形，也許仍是宇宙中無意識、從容漂流的一顆孤星；但有了父親，這段相遇就浸染無數的哀思。泰國電影《金孫爆富攻略》有句台詞，「兒子繼承遺產，女兒繼承癌症」，父親身無長物，倒是負債累累，這個家沒有遺產，倒是數不盡的憂愁等待點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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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家庭受苦的小女孩要怎麼長大
曾步入住處附近的麵攤，點了一碗陽春麵、一碟小菜，信手消磨著筷上的細刺，悠悠打發時間。透天厝狹細的長廊，走出一個穿著制服的小女孩，她臉蛋低垂，搖動手上的紙張，細如蚊蚋地說：「阿媽，老師說，學費是最後一天了，不能再拖了。」老闆攪動著煮麵簍，瞄了小女孩一眼，冷聲說，「妳爸爸又沒錢了」，不給小女孩回答的時間，老闆伸出另一隻手抓過那張紙，收進圍裙兜裡。小女孩的眼睫毛眨個不停，罰站似杵在原地，直到有新的客人進來，她才小心翼翼挪動腳步，轉身，消失於走廊盡頭。我的心神於當下飄離麵攤，沒經過我同意，啟程前往童年。在父母為了繳不清我跟弟弟的學雜費、課後安親班、暑期輔導，在門板後壓低嗓音爭執時，我祈禱小叮噹的縮小燈從天而降，將我縮小，蒸幾粒米我就能溫飽，也不需要購買車票，納入胸前口袋即可。家裡岌岌可危的處境讓我徬徨不已，但人活著就是得吃點東西，穿幾件衣服，甚至讀一點書。我感到羞恥，是的，羞恥，這就是我在小女孩的神情與肢體讀到的感情，對於自己得去上學而必須要求垂垂老矣的阿媽為自己多做一些而感到羞恥。我不能控制地去想，小女孩要怎麼長大。
不想出生的背後怨的絕不只有自己
近年，父親的爛攤如癌症般增生跟轉移，積欠的信貸才告一段落，又多了伴隨心臟支架而來的醫療名目，跟他辭職以後每個月的生活費。父親在應該承擔的歲月一次次缺席，我在不應該懂事的年紀愈來愈世故。我長期照顧一個精神上再也不能站立的男人，我的成就成了他的拐杖，他逢人發送的名片，他不假思索的發語詞「你知道我的女兒是……」，父親從不過問我的夙興夜寐。他拒絕與他人悲歡相通，扭頭遁入精神的洞穴，壁上畫滿他個人未盡的征途與慘傷，沒有同類，即使是後代。
旅途最後，且讓我回答這問題。我也想許願母親不要跟父親結婚，她上半輩子為老家犧牲所有，餘生合該享點清福。母親聽完，點了點頭，交出自己的聲音：如果時光倒流，她依舊會跟我父親交往、結婚，但她會在丈夫「曠職」之後，攜著我跟弟弟重啟人生。母親說，可惜她今生醒悟得太晚，女人沒有男人不會怎麼樣。我琢磨著母親的話語，我知道我傷害了她，一個孩子若想抹除自己的存在，怨的絕不僅僅是自己。母親沒有為自己辯護，承受我的宣洩。沉默輕籠，我們都知道再過幾天我們就會原諒彼此，佯裝什麼也沒有發生，但此刻我們還想繼續傷心。我們閉上雙眼，靜待飛機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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