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方/在密蘇里唱起〈秦瓊賣馬〉來

在密蘇里唱起〈秦瓊賣馬〉來。(圖╱陳佳蕙)
在密蘇里唱起〈秦瓊賣馬〉來。(圖╱陳佳蕙)

留學,先抵達我老哥就讀的加州柏克萊大學,九月中必須去位於密蘇里州Rolla鎮的密蘇里礦冶大學報到。老哥送我搭灰獵狗長途巴士(Greyhound Bus),他問:「你身上有多少錢?」

數了數皮夾子內現金二百七十美元,口袋還有登機前母親塞給我的五十元。我說:「這些錢在密蘇里撐一個學期應當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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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盤算了一下點點頭:「學校免你的學費,密蘇里生活費低,省著點兒花差不多。專心念書,成績絕對不能漏氣,你沒有退路了。遇到困難馬上寫信來。」

灰獵狗巴士的廣告詞句:“Leave the driving to us.”(把駕駛交給我們。)

同座的青年男子一開口就聽出他的法國口音,比手畫腳地說這是他計畫好久的橫跨新大陸之旅:從 搭乘灰狗巴士,一路停停走走到紐約市。法國佬的英語很破,同他說話使得自己的英語退步。

第一站是Reno Nevada,離舊金山最近的賭城。休息站擺滿了吃角子老虎機,旅客掏銅板餵它,老虎機轟隆轟隆響一陣子,然後沒動靜了,據說運氣好這老虎會吐出許多硬幣來。我猶豫很久,投入一枚五分錢硬幣,猛力拉把手,嘩啦一聲有六枚五分鎳幣掉出來。一本五利,走運了?貪心頓起,想接著再投幣。廣播器大聲催促:往密蘇里的乘客趕快登車。

上來一名大塊頭老先生,坐在過道的同一排,一身西部牛仔打扮,不停地嚼菸草,然後打開窗戶,大口將嚼過的菸草吐到車外。當他發現我旁邊的青年是法國人,老牛仔很興奮的管那人叫Frenchie,然後講他多年前的法國之旅,南方口音聽著吃力。說到興起他從褲子後的口袋掏出一只扁平酒瓶子,仰頭飲酒,之後他把瓶子遞給Frenchie共享。法國佬喝了將酒瓶交給我,這是美國牛仔的規矩?入境隨俗,我們三人就輪流的喝起來。

老牛仔講話的聲音愈來愈大,笑聲誇張驚人,又縱聲高歌,許多乘客為之不安。突然灰獵狗在公路旁停住,大塊頭司機皺起眉頭大踏步走過來。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如連珠炮的譴責老牛仔,我只聽懂六成。老牛仔不服爭辯,說:

“This is a free country.”(這是一個自由國家。)

司機轉過頭來對著我們兩人,緩慢而清楚一字一句的說:

「我告訴你們外國人,在公眾交通車輛上飲酒,已觸犯了聯邦法,請遵守這個國家的法律。」

嚇壞了,不敢再理會老牛仔,他喃喃自語,兩下子喝完了瓶中酒,靠著窗戶睡去,鼾聲震天。

抵達Rolla已是午夜時分,找出小顧的電話號碼,進電話亭,試著撥電話給他。小顧是我們電機系書卷獎得主,他早就辦妥來密蘇里礦冶大學電機研究所就讀的手續,退伍後儘速辦妥留學手續,趕上春季入學。他比我先來一個學期,找到這匹識途老馬一切好辦。啊!都深夜十二點了,吵醒人家多不合適呀!佇立在空蕩蕩的公車站,景色黯淡蕭索,下決心叫計程車開往此地的唯一旅館。住宿一夜美金五元,二角五分錢給搬行李的男孩子。美國規矩:任何服務都要付小費的。今天的開銷好驚人呀!不過小費是從Reno吃角子老虎機中贏來的五枚五分錢硬幣。

清晨小顧來旅館接我,他說:「我還沒住過美國旅館呢!你真是有錢人,一到Rolla就住在這兒!」

有苦難言。小顧說事不宜遲,過幾天就要註冊了,趕快找個地方安頓下來。他給我一份當地報紙,查閱房屋出租廣告。操著半生不熟的英語打電話找房子,頭一個接電話的是位老婦人。講到一半她不耐煩地打斷:「你的英語有口音,你是哪裡來的?」

「夫人,我是從台灣來的。」

「我不願意泰國人租我的房子。」

「台灣,不是泰國。」

「什麼地方,它在亞洲嗎?」

「是的夫人。」

「一樣,我不租給亞洲人。」

十分沮喪,向小顧訴苦,他說:

「怎麼辦呢?密蘇里是美國中西部的保守地帶,老鄉們不願意和有色人種來往。美國有一句諺語:“I came from Missouri.”(我來自密蘇里。)意思是指這個人很土。別洩氣,繼續打電話。」

小顧來密蘇里半年多,對美國國情已經相當了解。又打了七八通電話,毫無結果,倒是沒人直接說歧視亞洲人的話。

密蘇里礦冶大學在台灣還挺有名,來此就讀的台灣學生超過三十人。糾合五名台灣留學生,租下一套老房子,離學校近,月租六十多元,再加水電費,平均每人分攤不到二十美元。屋主是一對年輕夫婦,生了三個小孩,亟需更多的收入,就顧不得你們是泰國人還是台灣人了。五人組有我、低級王子、台東陳、老蒙古、老何。幾名臭漢子同在一個屋簷下,大大小小生活習慣上的差異,不時引起啼笑皆非的爭執、面紅耳赤的叫喊,說也說不完。

註冊日,帶著一應文件去學校。學費雖然免了,但是學雜費一學期近百元,加上醫藥保險費;不買保險在這地方萬一病倒,可怎麼辦哪?買教科書的錢最傷,一本書二十元美金上下,我選了四門課,光是這筆開銷就接近百元之譜了。來留學的,不買書我讀什麼呀!一咬牙全買下來,背著四本書慢慢走回住處,心中老在計算今天總共花費多少,還剩幾個錢呢?步履愈走愈沉重。

Rolla是個大學城,基本生活開銷低,剩下的錢省著點用,撐三個多月,還行吧!然後又怎麼辦呢?寫信給哥哥求救?剛註冊完畢就伸手借錢,太丟臉啦!不自覺的口中說出爸爸最愛的一句念白:

「嗨!腰中無錢也是枉然。」

那是京劇〈秦瓊賣馬〉的段子。隋唐英雄秦瓊字叔寶,旅途中患病,付不出房錢,只得兜售他心愛的黃驃馬,好漢單雄信喜歡駿馬,慧眼識英雄,慷慨出銀子幫助秦瓊脫困。秦瓊比我強多了,當年他還有匹千里馬可以賣,又遇上灑脫仗義的單雄信。

想起另一句唱腔,我大聲地唱起來:「可憐我在此──孤苦伶仃受苦行呀!」

這是美國密蘇里鄉下,誰也聽不懂我嚷嚷個啥!唱著唱著心情略為平靜,乾著急又有個屁用呢?

小顧是大家的楷模,榮任錢諾維斯教授(Prof. Chenoweth)的助教,每月拿一百多美元薪資,工作:錢諾維斯教授將學生作業交給小顧批閱打分數。小顧有了碩士論文題目,而且已做出些結果來,將來與教授聯名發表。唉!這才算個碩士研究生呀!

請教他有無生財之道?小顧說這個電機研究所的經費有限,助教名額不多,多被美國同學優先取得。顧研究生頭一個學期的成績好到人人側目,錢諾維斯教授立即重用他。小顧勸我稍安毋躁,專心把成績拚上去,以後肯定有機會的。嗨!顧助教不知道俺的苦衷,在下阮囊羞澀得緊,怕撐不過這個學期囉!

開學頭幾個星期,日日心焦如焚,心中不停地嘀咕:腰中只剩下幾十塊美元,愈算愈不夠!

古巴同學Juan Castillo,正確發音是「黃‧卡斯提佑」。他也叫我Juan,因為我糾正過他:敝姓王,不要跟著美國人將Wang字發音作「萬」!於是他索性叫我Juan,我們成了黃氏兄弟。古巴黃的程度不突出,有時我幫他解題目。性格樂觀開朗的中美洲老鄉,說說笑笑的隨口就唱起來。見我一副愁眉苦臉的德性,說:

“Cheer up, tomorrow will be a better day.”(開心起來,明天會更好。)

告訴他我的苦惱:錢快花光了又借貸無門。Juan Castillo與我初識,怎麼很不經意的就說出心底話。古巴黃說沒錢就去打工嘛!外國學生打工不是犯法的嗎?!

「你怎麼那麼笨,只要是本校註冊的學生,在校內打工完全合法。我幹過好多工作;在食堂打菜、掃廁所、幫教授整理車庫。嗨!沒有錢又怎樣,明天一定會更好。」他又唱了起來。

我細心的看學校裡每一個布告欄,校內臨時工作有不少,工資每小時七角五分,是當時的最低時薪。專業性工作不會、掃廁所太辛苦、在食堂打工時間長。學校圖書館有張布告上說:「Help Wanted(急需)找人處理還書上架。」

敲圖書館長辦公室的門,進門說明來意,館長威廉斯先生個子不高,上下打量了我,示意坐下來談。面試成功,威廉斯館長吩咐我下周一上午帶所有證件來上班。臨別時我一再道謝,館長點頭說:“You bet!”

(註:美國中西部人常說You bet。You can bet money on that.你可以拿錢來下注。意思是沒問題,那還用說。)

西方人注重隱私,貿然敲門打攪會被人轟出來的。我當時被餓飯的危機感籠罩,內心慌亂焦躁,難免行為唐突。幸好圖書館長溫文儒雅,不介意這個愣頭愣腦的外國學生。

工作單純:每一本圖書館書的書脊上都有號碼類別標記,清楚這套系統,將還來的書一一上架歸位。一個星期工作二十小時,偶爾加班,扣去社會保障金(Social Security),一個星期的收入超過十元,節儉度日,每月三十美金的開銷足可以應付,還能存下幾文。

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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