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剛剛/童話不負責結局
世間有沒有童話般的初戀?在傾聽美國朋友利奧講述自己的故事之前,我一直以為那只是書中虛構的夢。
午後的公園裡,視野隅席的花叢中,不知從哪裡飄來一隻蜻蜓風箏,高高翩躚在我和利奧頭頂,半透明的輪廓隱約映到胡桃色壓花地坪上,襯托著利奧遙遠卻清晰到分秒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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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威夷毛伊島東部有個神祕幽靜的黑沙灘,被火山噴發的熔岩碎片覆蓋,據說一點雜色也沒有,是純粹又別致的黑。那個沙灘位於卡胡盧伊海島機場的對角線,也就是說飛機降落之後,遊客還要再開兩三個小時的車才能到達。沙灘附近沒有賓館,當時唯一能住的是一種叫cabin的小木屋。到那裡的很多路都掛在懸崖邊上,險象疊生,所以人跡稀少,但深得我意。
「為了能到黑沙灘『探險』,我提前一個月就訂好了小木屋,租了車,下飛機以後還買了好幾大袋子零食飲料,然後跟著導航開了起來。那地方與世隔絕,連收音機和手機信號都沒有。我啟程的時候接近傍晚,邊開邊看風景,遇到瀑布、餐館、酒吧還會停停,就這樣磨磨蹭蹭地到了八點多,一看周圍基本沒人了,就準備一鼓作氣開到海灘。
「開了40分鐘左右,在濃濃夜色裡,前後十幾英里連兔子都看不到的地方,突然冒出兩個女孩子在路邊推著自行車上坡。我嚇懵了,以為遇到了鬼,但還是壯著膽子停下來問了一句。原來兩個女孩一個美國的一個瑞典的,都想去黑沙灘,還很勇猛地租了自行車打算騎過去。問題是兩人那是說走就走的旅行,連小木屋都沒訂,也沒有地圖,還說到了再住賓館。
「我一聽,都不知道從哪兒開始吐槽了,趕緊讓她倆上了車,把她們的自行車放後備箱上綁住,再一起去黑沙灘,這荒郊野嶺的,總不能看著她們出事。後來的一周,我們仨基本是在一起度過的,不得不說,在黃昏的海邊木屋外升起篝火,和兩個活力四射的比基尼美女一起看日落看星星吹牛,真的是很美好的體驗。我那時也是二十來歲,顏丹鬢綠,不知道什麼叫累,為了看日出能熬一晚上。因為遠離人造光,我看到了最壯麗的銀河。晴朗浩瀚的天幕上,璀璨群星像被凍進了一塊巨型黑水晶,眨一下眼都很困難,變彩的冰裂紋在黑水晶中不知不覺地蔓延,凝固的夜似乎隨時會爆裂開,如煙花般散落在深沉呼嘯的暗潮裡……唉,我的詞彙太貧瘠,描繪不出十分之一的浪漫。旅行結束後,我和那個瑞典的女孩子交往了一段時間──她就是我的初戀。」
「你為什麼選瑞典的女孩,美國那個不是離你更近一些嗎?」我從異域傳奇般的畫面中回過神來,暈乎乎地發問。
「她太特別了。你有過那種只需要看對方一眼就大概明白對方想什麼的感覺嗎?她就是那種會讀心術的人,和她在一起我從來不用說整句話,蹦一兩個單詞她就心領神會,甚至連話也不用說。我們散步偶遇曬太陽的綠海龜,我轉過頭想提醒她們別驚動海龜,她已經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做出『噓』的手勢;一次我剛躺下,哼了聲『麻煩你把……』她立刻給我蓋上毯子;我吃薯片的時候,正想著如果能來塊巧克力就好了,她會從我身後拍拍我的肩膀,遞來一塊剝好的堅果巧克力;最神奇的是,有一天我們看日出,當紅彤彤的太陽從青霧勾勒出的黑礁石後一躍而起,向海面慷慨地拋撒揉碎的瑪瑙玉髓,緊接著又如同喚醒無數海螢從水底飛起,點亮星星點點的冰燈,我和她居然不約而同地吟出艾蜜莉·狄金森的詩‘I'll tell you how the Sun rose’(我會告訴你太陽是怎樣升起的)。我習慣不停地思考,如果一刻不思考就會自責生命在虛度,可是和她在一起我可以什麼都不想也不會覺得古怪,因為我知道她在替我思考。」
「真的嗎?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心有靈犀?靈魂伴侶?我以為那是概率為零的事件,我以為世界上不會有概率為零的事件。」我沒來得及控制語氣,脫口而出的不可思議聽起來有些挑釁。
「怎麼會呢,首先『兩人心有靈犀』不是概率為零的事件,其次,假如這個世界上沒有概率為零的事件,那麼這個世界上有概率為零的事件的概率為零,由反證法可知世界上有概率為零的事件,所以你的原命題不成立。」利奧從容不迫地反駁把我繞得啞口無言。
然而再美好的夢終究也要醒來。利奧最後一次從美國飛到斯德哥爾摩去看那個女孩,希望能和她有一個長期規畫,但女孩說她不想考慮未來,只要活在當下。利奧崇尚步步為營,不允許自己的未來裡有任何即興成分,他無法說服女孩,兩人不得不分道揚鑣。從那以後利奧心灰意冷,好幾年沒有談戀愛。
聽完利奧的故事,我遺憾不已,黑沙灘的畫面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火山熔岩冷卻成純粹的黑,彷彿吞沒萬物,卻襯得星辰更加燦爛。也許童話般的初戀不必走到白頭,兩個靈魂若能在某個真空般的時段裡無雜質地相遇,便是可遇不可求的夢。如果一定要給那段往事一個結論,我願承認:世間確有童話,只是它不負責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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