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香格里拉不下雪

香格里拉不下雪。(圖/AI生成)
香格里拉不下雪。(圖/AI生成)

入夜以後的零下,三千三百公尺的稀薄空氣,在凹凸不平的舊石板地上,一腳高一腳低的顛簸前行。古城區已經暗黑了,路邊的酒館或餐廳的燈光瑩瑩然,歌手或嘶吼或蒼涼的歌聲從擴音器傳出來,一隻犛牛一邊緩行一邊低頭找草吃。有位旅伴已被高山症攫住,渾身無力的躺在民宿裡。而我以慣常的速度行走,聆聽著自己粗重的氣息。前一夜在民宿睡得並不好,雖然有瀰散氧供應,我還是輾轉難眠,心臟卡在胸腔,左側、右側、平躺都不對勁。親友告知:「有瀰散氧就很舒服」的樂觀,在我身上是行不通的。最後,不得不把瀰散氧開到最大,緊靠在出氣口下,天快亮時才睡著。

我看著體內的熱氣噴出白煙,嚥下唾液滋潤乾燥疼痛的咽喉,忍不住與自己對話:「這就是妳夢想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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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一趟行程安排是個失誤,也許應該去客都很滿意的「昆明、大理、麗江」,而不是「麗江、瀘沽湖、香格里拉和梅里雪山」,我沒把自己當觀光客,一路向高處去挑戰缺氧現場,而我其實就是個觀光客。落地第一站就在海拔兩千六百多公尺的麗江,看著我輕快小跑到證件檢驗窗口的海關人員,交還我的證件時叮嚀著:「別跑,慢慢來。」難道他已預知接下來發生的情況?

搭機、等待轉機的時間很長,我們抵達旅館已經是子夜,不知是因為飢餓或是缺氧,心中有些空虛,於是在美團點了番茄肉末雞湯米線,等待著機器人將餐食送到門口時,我忽然想起了徐霞客。

三十五年前,朋友分享了崇聖寺三座白塔的照片,藍天之下,拔地而起的潔白塔身,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彷彿召喚著我,於是,那年暑假,我組織了一個十餘人的旅行團,規畫好行程,從桂林展開了二十天的文學之旅。桂林山水固然甲天下,酷熱到四十一、二度的高溫,著實難耐。離開桂林飛到昆明,氣溫一下子降到十八度,像是身被苦刑的罪犯,突然被赦免了。從昆明搭車去大理,走滇緬公路,聆聽著風花雪月的傳說;憧憬著《天龍八部》段譽的故鄉,花了一整天時間,好不容易才到大理。

那時的大理與現今全然不同,中國的旅遊市場還未開啟,沒有擁擠喧譁的觀光客,到處都是安靜的,清新的空氣有著薄荷的味道。我們去了《徐霞客遊記》中記載的蝴蝶泉,兩道泉水匯聚成一片水塘,水上生出一棵大樹,樹上開著滿滿的花朵,形狀與蝴蝶很類似,仔細看連觸角和翅膀都俱全。奇妙的是每當花開滿樹,便飛來許多蝴蝶,接連垂掛,從樹頂到水面。牠們在陽光下閃動著五彩翅膀,宛如色彩流動的泉水。這是明末徐霞客見過的奇景,而我也看見了,雖然盛況不及當年。從蝴蝶泉往外走,便見到徐霞客的雕像,微微側坐著,隨時準備出發的姿態。

我和父母坐在一旁休息,父親問起徐霞客:「他是狀元嗎?還是什麼大官?」我剛取得博士學位,在父母眼中相當於考上了科舉。注重兒女學習成績的父親,那段時間總是春風滿面,彷彿年輕了好幾歲。我告訴父親徐霞客的人生志向不是科舉,而是旅行,他要走到沒有被探索與記錄的所在,與日月山河擊掌。他能建立如此與眾不同的人生價值觀,首先歸功於他的母親。徐霞客始終與母親同住,母親經營織坊與布莊,積攢出豐厚家底,讓兒子像一隻風箏那樣乘風而去。曾經,在徐母八十歲那年,還與兒子一起攀登武當山。徐霞客為母親買了一支手杖助行,母親過世後,那支手杖成了他每次遠行的倚靠,直至最後一次去雲南,他已雙足俱廢,用不著手杖,連這副使用了五十幾年的身軀也廢了。

講著徐霞客的故事,我想到近三十年來始終與父母同住的自己,想到這樣的日子總有一天會結束,屆時我是否也將身心俱廢?

「以後我們也要陪妳去旅行,去哪裡都行。」母親的興致很高。

「好,我們一起去旅行。」

在徐霞客的見證下,我慎重的與他們約定。後來,我們仨確實成為彼此的最佳旅伴,我們去了美國、加拿大的國家公園,去了北海道與中國的其他城市,只是再沒有去過雲南。這樣一家三口的旅行,直到十年前父親突然罹病,母親得了認知症,他們再也無法長途旅行,定居在長照日常。

麗江古城的第一夜,我吃著美團送來的米線,熱騰騰噴發著番茄與肉末的香氣,雞油封住湯汁,鎖住熱氣,吹涼一點才能安穩入口。徐霞客頭一次入雲南,細細寫了盤子大的菊花、碗大的山茶與豔麗的山杜鵑,而我們選了過年前的隆冬入雲南,避開了旺季的觀光人潮,也避開了繁花盛景。

「沒關係,我們去看雪。」我對旅伴說。

然而,從大研古鎮與白沙古鎮望見的玉龍雪山,山頂的皚皚白雪比想像中還要稀薄,我就有了哀愁的預感──也許真的看不到雪了。

離開麗江,包車前往女兒國瀘沽湖,我們住在面湖的民宿,每扇窗景都是相框,框起夢幻般的美景。抵達時已是午後,吃過民宿的下午茶,喝了茶飲,看著窗外暖烘烘的日照,突然覺得哪裡都不想去了,就待在民宿遼闊的綠草地上。卸下圍巾與外套,陽光像烤麵包一樣烘著背,過一段時間就要翻面,免得烤焦。旅伴在溫暖安靜的空氣中睡著了,耷著頭,陷入軟綿綿的夢境中。瀘沽湖對面是女神山,住在這裡的女人醃製臘排骨,用祖傳的方式勞動與當家,儘管醫療資源相當匱乏,卻很長壽。長壽的祕訣是什麼?應該就是女人當家,天下太平吧。

我們在瀘沽湖畔的時尚餐廳,吃到了諾鄧火腿,這是繼宣威火腿之後的後起之秀,在隱世小村中,用諾鄧井鹽醃製而成,赭紅色、透光的生火腿薄片,與西班牙名產相比,毫不遜色。價格高昂的黑松露主要產地是雲南,我們吃了許多黑松露,那種複雜而神祕的氣味令人難忘,雖然看不到雪,卻趕上黑松露產期,也是一種幸運。前往香格里拉的路上,已進入藏區,三千多公尺海拔的山路上,駕車師傅指著路邊跑來跑去的黑色動物:「藏香豬,好吃。」「那是狗吧?豬怎麼這麼瘦,這麼小?」我們譁然。

然而藏香豬真乃極品,柔嫩的肉質看起來一點也不肥,滑潤的口感,自帶奶香,店家只用蒜頭與青蒜當配料,炒出一大盤,粉紅色的藏香豬一會兒就見了底,我的飲饌經歷再度刷新。原來這種小型豬平日在高海拔山林飼養,吃的是松茸、蟲草這類山珍,喝的是未經汙染的清透泉水,比人的日子還養生,怪不得能養出一身好肉。

穿越海拔四千多公尺的山路,終於抵達香格里拉獨克宗古城,胸腔中的窒塞感更為鮮明。小時候常聽母親唱起那首歌:「這美麗的香格里拉,這可愛的香格里拉,我深深的愛上了它,我愛上了它。」神話一般的香格里拉是母親心中的嚮往,是人間仙境,我卻沒能在那裡找到美的悸動,甚至連雪都沒有。這不是我夢想的香格里拉。

已經有位旅伴待在民宿因頭痛而喘息,我們三個還能自主行動的人,切開夜風與低溫,緩緩前行,想找個歇腳的地方。突然聽見吉他的和弦聲,在暗黑中響起,接著是一個男人溫暖如傾訴的歌聲:「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擁有我,我擁有你。在很久很久以前,你離開我,去遠空翱翔。」就這麼幾句像清唱一般的呢喃,沒有怨懟,甚至也沒有惆悵,就只是說明一個事實:曾經擁有的,都會失去。

我們已經在離家很遠的地方了;離地平線也很遠;離我最初聽到這首歌的那個自己,更是遙不可及。我的腳步停下來,推開燈光昏暗的小酒館木門,什麼也不想驚擾的,安靜落座。男歌手約莫三十幾歲,有一點飄泊,但還不是滄桑憔悴,他專注的咬住每個字,再誠摯的吐出來,發自肺腑:「每當夕陽西沉的時候,我總是在這裡盼望你,天空中雖然飄著雨,我依然等待你的歸期。」我垂下眼睛,幾張臉孔或微笑或傷感的浮現在眼前,那是我等待過或等待過我的人,他們都不曾真正消逝。

始終沒有下雪的香格里拉,讓我與自己恍然相逢,在這寒冷又缺氧的夜晚。

就在我們離開之後幾天,香格里拉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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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曼娟專欄 香格里拉 低溫 觀光 張曼娟

張曼娟

張曼娟畢業於世界新聞專科學校五專部報業行政科,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系文學士、文學碩士、文學博士。曾獲《明道文藝》「第三屆全國學生文學獎」大專組小說首獎、中華民國教育部「文藝創作小說獎」第一名、「中華文學散文獎」第一名、第十一屆中興文藝獎小說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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