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孟柔×郭宇恩/【台積電文學專刊】文字和回憶建造的うち

左起郭宇恩與林孟柔。記者劉學聖/攝影
左起郭宇恩與林孟柔。記者劉學聖/攝影

本期特選七位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得主與七位啟蒙老師對談,回溯彼此生命經驗,以及如何在交互映照中走得更遠。(聯副編輯室)

男校高中生們站出來!

●林孟柔

教室裡你們的目光流連紙面,筆尖躍動流淌文字,問答時常常給出天馬行空的回應,因而引起滿室笑聲。我很喜歡這樣的時刻,那是我們共同構築的獨特風景。我知道教室裡並不是所有人都對文學感興趣,但總盼望著某一個時刻,你們都能夠體會文學帶來的感動。

逛書店

偶爾在眾多學生中會發現如你一般對閱讀與創作抱持興趣的人,我總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欣喜。在這樣一個追求快速刺激的時代,靜下心閱讀乃至於提筆書寫,我們都知道那是多麼困難的事。該如何鼓勵擁有如此熱情的你們呢?看著你站在文學獎的頒獎台上,眼裡閃動的光芒是對創作的熱愛吧?看到你持續投稿、獲獎的消息,知曉你被更多人看見、你的創作之路將無限延展,我由衷地為你感到開心。後來帶著學弟妹們參訪文學館,導覽人員提及身為學長的你如何在文學路上發光發熱時,他們的眼中似乎也閃動著光芒,一如那時站在頒獎台上的你。

●郭宇恩

真是太好了,寫作有時孤獨,多麼希望能有更多同儕學弟妹一起加入創作。在幾次分享和談話中,我也曾和別人這麼說:男校是文學的絕緣體。

很難明確地和別人說自己在做什麼事情,數學課上完成一篇小說的爽感,很快就會被庸俗的爛笑話掩蓋過去。這就是男校。寫了一段感官豐富的愛戀,「靠,你幹嘛寫他們做愛。」得到這樣的回應。這就是男校。

雄中並不是這麼純然的男校,擁有校內文學獎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徵稿期間,福利社的門口會擺設「脫魯詩籤」,暗藏在小片紙張裡的夏宇和林禹瑄有時就這樣偷偷被傳上限時動態。幾次看見友人寫的短文或散亂詩句,那些句子這麼生澀,模糊卻又帶著閃光。

有的時候我也會思考,對高中生來說,文學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文學是什麼?

●林孟柔

不知道你是否記得選修課的第一堂課?我們一起思索:文學是什麼?文學的存在有什麼意義?現在我依然帶著學弟妹們討論這些問題,試著從隻言片語中窺見你們對於文學的思考與想像。我所得到的回應大多簡短,然而那些口頭無法即刻表達的細膩情感、曲折想法,往往細密地落於紙上。原來你們有許多話想訴說,並且願意向我訴說。對周遭事物的觀察、對未來的想像或者對社會的關懷……那些課堂上來不及細談的感受與思索,經由文字傳遞而來,時常帶給我巨大的感動。

●郭宇恩

我很喜歡用文字和老師講心事的感覺。您是我高一時的國文老師,那時我還不怎麼清楚文學是什麼(更確切來說是完全沒在關心文學這回事)。我想老師那時候一定沒想過我是一個和「文學」兩個字會搭上邊的人。

我也沒想過。高一的暑假是我第一次投稿文學獎,高雄青年文學獎。我並沒有和任何人提及這件事,投稿完就很快地把詩稿銷毀。結果我得獎了。首獎。我在補習班的數學課上得知消息,主辦單位要我填自己的指導老師,我毫不猶豫地寫上您的名字。或許老師是在那一刻才發現我投了文學獎,卻沒發現在那之前您已經給了我多少的文學養分。回首那些紙張上的文字——

文學是什麼?我又想起您的問題,好像已經有一些模糊的想法。

林孟柔。記者劉學聖/攝影

學習單是最私密的聊天室

●林孟柔

批閱作業、學習單時,我常猜測你們看到批註時的感受與想法,擔憂我有時過於直白的文字會否打擊你們對寫作的熱情與興趣。之前你提到我寫便條紙鼓勵你繼續寫作的事情,於是便想起你那時書寫的內容,應該是地方文學的單元,我要求你們描寫自身對於周遭人事物的觀察。我記得那是一篇精采的小品文,那時你的構思與文字已很出色,期待你持續書寫的想法陡然冒了出來,於是就貼上了便條紙。在文學寫作上,我自覺能夠帶給你們的東西很少,似乎只能給予鼓勵。

●郭宇恩

因為那張便條紙,我真的創作到現在了呢!老師真的開始看見比較多我的文字,應該是因為多元選修課的關係。我還記得升上高二時發現換了國文老師,我立刻找到妳的選修課並填在第一順位。說真的,也許妳是最見證到我內心的其中一個大人。

我和老師都是害羞的人,學習單上的一來一往總是比對話還要多。讀完李昂〈愛情的試驗〉,妳要我們寫出分別最喜歡、次喜歡和最不喜歡的角色,在我的文字旁妳用紅筆輕輕地寫著:「看來你不喜歡沒有原則的人XD」(老師的批改有時會因為XD和><而變得格外溫柔。)

沒有原則,真的,我好討厭那樣的人。可是我覺得好可怕,那是我第一次發現文字可以讓我變得這麼赤裸。在一次次的學習單中,那就好像某種加密的摯友限動,只有老師看得見的,關於我的一部分。

郭宇恩。記者劉學聖/攝影

對於彼此印象最深的事

●林孟柔

高一開學的第一堂課,我問了大家許多問題,其中一個是:「最討厭哪個科目呢?」一位不幸被點名的學生,靦腆地給出「國文科」這個答案,引來全班哄笑。彼時還未能記起全班的面容與姓名,直到後來你提起,我才知道到原來那個人就是你。如今高中生活已然結束,你的想法是否有所改變呢?儘管那時你說自己不喜歡國文科,但後來你始終展現出高度的專注與投入。你並不是多話、求表現的人,但我依然清晰地記得你聽講時的模樣,望著講台的目光總是那樣認真,偶爾因為講述的內容而露出不同的表情,你的眼裡彷若有光,對講台上的我而言是莫大的激勵。

●郭宇恩

天啊,想想那時候我居然說了這麼勁爆的答案!現在的我多麼想念國文課呢……

如果要形容一個人,我應該會描述第一個出現在腦海的畫面。我能看見一個長廊,大概是學校的走廊,老師從遠遠的一方低頭走來。大概不是走在長廊的中央,而是靠著邊邊走來。

很難想像這樣含蓄的您,在一次上課會突然難掩情緒地轉身哽咽。

那堂課在講「地獄梗和少數族群的處境」。當老師講到原住民加分相關的議題時,您的聲音斷斷續續,好像被籠罩在霧裡那樣。

喜歡文學的人都是感性的人吧。您不斷地說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好難過,我們都不斷地被文本打動卻只能偷偷地掩蔽自己的情緒。我後來也寫了好多新詩來關心議題,也是有很多話想說的人,但不敢把情緒毫不避諱地表達出來。

我想某一天,或許我們可以試著成為更勇敢的我們。我們可以憤怒,我們可以悲傷——

我們可以是任何形狀。

師生QA

林孟柔:

讀你的新詩〈蔡女士的うち都是からす〉,相當驚豔,可以感覺到你在語言運用上的企圖。語言是記憶的體現,與時間、空間緊密相連。你在寫作時是否思考過語言與歷史、文化的關係?關於語言在寫作上的運用,你有何思考呢?

郭宇恩:

我的父母親一邊是閩南人,一邊是客家人,從小就是多聲道在使用語言(笑)。我的作品曾經融入客語、台語及日語等,使用這些語言時會讓我對地域和時間有所連結,使我產生畫面和空間感。日語與台灣的殖民歷史有關,也隨之會影響殖民時期長輩的記憶和認同感;客語仍屬大眾相對陌生的語言,但書寫時我能聞到檳榔田和暑氣混雜的氣味;台語使我感到親切,而在生活中對長輩的語言使用也影響深遠。

郭宇恩:

書寫對我來說是一種與情緒對話的過程,或許「文學」其實沒這麼深奧,只是讓我們得以保留某些時空,或是得以在書寫過後忘掉那些時空。那老師呢?什麼時候您會想要創作,而書寫對您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林孟柔:

我在學生時代比較有創作的衝動,大概是心中有一些反覆醞釀的感受、一些難以宣之於口的思索,因此急於將其轉化為具體的文字,想藉此確認自己的情感與想法,正如你所說的「書寫是一種與情緒對話的過程」。

年紀漸長,我仍有創作些什麼的念頭,只是許多情感與想法反覆在內心咀嚼、琢磨,思考愈多似乎愈難下筆,過往的衝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庸人自擾的顧慮。比起創作,我現在的書寫或許更像紀錄,記錄生活中的某些人、某些事、某些時刻,以及因之而生的種種感受與思考。被憂懼、憤懣等負面情緒淹沒的時刻,被美好的、我所依戀的人事物溫暖包圍的時刻,我想用文字將這些時刻一一留存,以一種具體的形式為走過的生命留下銘刻。

林孟柔給郭宇恩的字條。圖/郭宇恩提供

作者簡介

林孟柔

高中國文科教師,雄中青年社指導老師。不太會說話,時常對自己的笨拙感到苦惱,如果可以成為更幽默風趣的人就好了。

郭宇恩

畢業於高雄中學,現就讀台大牙醫系。不這麼文學的人,意思是食物本身比咖啡廳重要,意思是喜歡登山勝過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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