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金燕×謝宛彤/【台積電文學專刊】你媽,外人田,校正回歸

謝宛彤。圖/作者提供
謝宛彤。圖/作者提供

本期特選七位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得主與七位啟蒙老師對談,回溯彼此生命經驗,以及如何在交互映照中走得更遠。(聯副編輯室)

不在學校裡的寫作迴廊

●謝宛彤

跟其他寫作師生很不同的是,我對老師的認識基本上是零。我並沒有給老師教過,甚至不是同個校園的師生。老師是母親的同事,據母親回憶,是她去教務處印我的某篇手稿時,老師剛好在場(現在回想那篇手稿那叫慘不忍睹),有幸被老師相中,才開啟高中三年的文學獎接力賽。

逛書店

因為邀稿而google老師,只找到《自由時報》報導老師考上研究所(可喜可賀),和因為以前寫過一篇很爛的推理小說,意外得知老師已婚,其餘的創作經驗、平時的教學風格,甚至老師長怎樣,我都是剛才跟老師要照片才知道的(就算視訊老師也都不會開鏡頭)。

初知老師大名,是因為老師致力於推廣校園的寫作風氣,每年都會領一大批高中生報獎而歸,基本上就是凡經此手必得獎的意思。那時接觸到許多老師名下大將的作品,各個有想法有野心有能力,因此我總想著要是能入此門,下一個是不是就是我了!所以剛得台積電首獎的時候,突然意識到自己終於可以自稱金燕老師的兵了,開心程度不輸拿到三十萬。

●林金燕

宛彤的母親楊老師,是溪湖高中第一把交椅的生物老師兼社團活動組組長,教學的活潑和創意一直深受師生愛戴。初識宛彤是她小三時,楊老師主動問我有沒有金庸的小說,女兒暑假跟著媽媽來校,想以閱讀打發時間。我把當時放在辦公室的《神鵰俠侶》、《大漠英雄傳》、《天龍八部》都借給宛彤,驚嘆於小三的閱讀水準,更印證「虎媽無犬女」這句名言,在社團活動組辦公室,總看到一頭栽在書中的宛彤,我見過她好幾次,而她無暇抬頭,才會對我沒有印象。

升上國中的宛彤創作了一篇科幻小說,第一次拜讀此大作,再次驚嘆於她的想像力和文字深度,就算情節有一些bug,人物的人性設定有點怪,但不掩她的天分。

文學之於先生,閣下如何應對

●謝宛彤

我和老師一直以來都是用手機訊息聯繫,狀況就是我突然發一篇文章過去,不顧別人死活地說什麼時候要交稿請老師幫忙看,然後老師錄語音訊息回傳,或直接在稿件上註記。自己回看過去的作品,除了台積電得獎這篇,其他都是限制級超奇怪甚至可以通報學校的題材,看到稿件標題第一反應是來根小菸聽起來都滿合理的。也因學生作品終究不堪青澀,自己有時寫一寫也會覺得完了這篇就是扶不起的阿斗。我自己在看文章、寫文學批評,幾乎也都避不了主觀或是個人偏好。是否有作品一看真的救不回來,或真的不合胃口,老師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在看稿呢?

●林金燕

溪湖高中已參加「中台灣聯合文學獎」二十一年,前面2到10屆雖然有指導,但人數較少,從文學獎第11屆到今年的第23屆,每年大量指導學生參賽,同時跨「新詩組」、「散文組」和「小說組」的大雜燴模式,邊指導邊學習,見識過各種程度和性質的寫手。但最有趣的往往是宛彤每次快壓線才丟來的稿件,總是帶著好奇興奮和愉悅,再次拜讀她的大作,就讀台中一中美術班的她創作力驚人,進步神速到難以想像,彷彿是當年文壇剛崛起的朱少麟,文字功力透紙背,才氣縱橫破虛空,她的強項是小說,但寫散文又詩味盎然,算是全才型的寫手。

林金燕。圖/作者提供

各自關注的閱讀議題

●謝宛彤

我最有印象的是老師推薦給我的朱少麟《傷心咖啡店之歌》,那時正面臨寫作筆法瓶頸,且交稿在即。已經上大學的我其實很少閱讀長篇,抱著做功課的心情閱讀,沒想到徹底掉入書中的台北。那次比賽終究是無緣,但我卻因此困在書中好久好久,從剛開始的「為什麼要讓我讀這個」,到「為什麼要讓我讀到這個」,非常感謝老師讓我認識這位作者。從極短篇、短篇小說,大學嘗試寫現代詩,現在開始寫劇本,出這題的用意是想偷老師的書單,或者先幫以後要請老師看的文類做個前情提要。

●林金燕

文學裡的哲學很有趣,只要是涉及老子、莊子等道家思想,作品就能翻上新高度,不管是經典詮釋或高手的解讀應用,皆十分迷人。人近中年後開始研究佛學,佛經和大德的論典,令人浸淫其中,無法自拔。

彼此印象最深刻的事

●謝宛彤

我最有印象的事,是去翻聊天紀錄,才看到我一開始就有請老師默認保密協議,因為某次母親無意間提到「我今天有和金燕聊到你的作品……」使我忘了還有這關,但凡老師多說個兩句都是能使我身敗名裂的程度,原來我早就設計恭請老師當我的文學共犯。

五、六年來,老師每次的語音開頭都是「宛彤,老師覺得……」非常溫柔、誠懇、慎重,或幾乎是沉重要發布聖旨的傳喚,往往和題材非常違和。在AI語音轉文字功能還沒盛行起來以前,我會拿紙筆逐段記重點,甚至怕檔案不見因此再轉錄起來。我的寫作時間通常非常奇怪,因此常在半夜反覆播放某段描述,在連自己都不確定這篇要怎麼寫的時候,至少宛彤,老師覺得……

同時我的創作過程一直都保持一個賤賤的狀態,一種偏執,例如哪個角色堅持不能多一顰一笑、哪些橋段到死也不能刪,算是親手送葬無數勝算。但老師從沒說過我哪篇甚至哪裡寫得不好,這當然不是因為我寫得好(現在看來簡直是一坨),但在那個所有人都被要求校正回歸的年紀,我的寫作熱情也因此大風大浪地被守護下來。

●林金燕

守護文壇奇才是我的任務,守口如瓶亦是職業道德,常年指導學生的歷練,讓我不輕易說出對作品的批評,太多的隱私、太青春的祕密、太稚嫩卻真實的心事,就算我有意見,也是在讚美了一大串之後,小心並誠懇地用詞如:「如果再……可能會更好,但老師尊重你的創作。」「這裡多加一些……的話,那就太完美了。」因為那是十六到十八歲的高中生來日回首,絕對是此生再也回不去的熱情與創造力。印象最深刻的是討論那篇關於小琉球的末日寓言小說,開出朱少麟的小說三部曲,我知道她在掙扎,但是撞牆期就是撞了再說啊!總會撞出洞來的。

師生QA

謝宛彤:

老師可謂超級致力於文學推廣以及推學生去比賽,而且類別從新詩散文小說統統都有,無論鎩羽與否,很好奇老師在這些流水的學生身上看到什麼?是什麼讓老師支持著這些像盲盒一樣的寫作?

林金燕:

溪湖高中不是明星高中,學生的程度多為中等,學業成績上挫折不斷,寫作是他們的出口,也是被嘲笑的夢想,但只要願意寫、有話要說,再怎麼青澀或拙劣,都有亮點和可取之處。

總要有人看見並欣賞夜空稀微的星光吧!有幸再有得獎的肯定,會成為他們人生回憶裡的一抹微笑。

林金燕:

請問宛彤在創作過程中最艱辛的一次和作品是哪部?

謝宛彤:

應該是前述的島嶼末日小說,因為這是我得獎後首度提筆,一來在劇情上嘗試了新的像文史考察、寓言的元素,二來是對「自己的風格」感到困惑,也可能因為這篇的起稿是散文,吊兒郎當地寫寫覺得有料才決定改成小說。怕自己痛失好不容易受肯定的筆風、怕自己丟失作品本身的初心、怕自己寫壞一個好靈感,以前寫作通常源於不可不說的狠勁,現在反而耽溺於習以為常,或不以為意,又以為自己可以把握這種散漫。總之所有草稿都沒有刪。

作者簡介

林金燕

在彰化縣國立溪湖高級中學擔任國文老師。

沒有明確的專長和興趣,將近30年的任教經歷,從文學、哲學到佛學,一步一步化繁為簡、去蕪存菁,直至生命的歸零。

謝宛彤

錯字連篇,非常吵鬧,在台師大噴泉詩社擔任一隻鳥。曾任潛店房務人員,營業到晚上十點,擅長把蓮蓬頭擺正。現居六人寢,室友說過最狠的話是欣欣你再坐我的床我就幹你的頭。寫作像冬天的法蘭絨毯,反覆搓揉就會靜電。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台積電文學專刊

延伸閱讀

廖玉蕙/一逕迤邐的世態人情

2026第23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5╱20截止收件!

【2026作家巡迴校園講座──羅東高中場】家鄉的離題與切題

薛好薰/水田斷章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