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培凱/棒喝
睦州道明(780-877),晚唐禪師,禪宗第三十八世,是黃檗希運(生年不詳-850)法嗣。俗姓陳,駐錫浙江睦州龍興寺,人稱睦州和尚。《景德傳燈錄》卷12,稱他作陳尊宿,說他「時有學人叩激,隨問遽答,詞語峻嶮,既非循轍,故淺機之流往往嗤之,唯玄學性敏者欽伏」。講經說法,機鋒迅捷,用詞銳利,經常劈頭蓋臉罵人,甚至棒打學佛之人,是禪師中時常使用棒喝手段的大和尚。
《碧巖錄》記載,雪竇重顯禪師說睦州的一樁公案:「睦州問僧:『近離甚處?』僧便喝,州云:『老僧被汝一喝。』僧又喝,州云:『三喝四喝後,作麼生?』僧無語,州便打,云:『這掠虛頭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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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公案展現,禪宗啟悟學佛人所使用的機鋒,時常是棒喝交加的霹靂手段,藉此震醒問話人處在蒙昧狀態的思維動向,或以反擊的姿態破除虛妄的自滿。遠來進謁的僧人,對應睦州的問話,一上來就大喝一聲,顯示他知道問話中暗藏玄機,不只是問他從哪裡來,或許是試探他悟道的程度,所以反客為主,借著喝聲,企圖鎮住睦州和尚。睦州卻不為所動,輕鬆應付,只說,被你喝了一聲。僧人不甘示弱,又大喝一聲,睦州終於反問,你再喝三聲、四聲,能變出什麼花樣來?僧人這時無言以對,睦州就舉棒打去,還說:「你這個裝神弄鬼的虛頭漢!」捅破了他的裝腔作勢,虎頭蛇尾,其實是個虛假作態的僧人。
雪竇對此有頌:「兩喝與三喝,作者知機變。若謂騎虎頭,二俱成瞎漢。誰瞎漢?拈來天下與人看!」雪竇指出,真正悟道有本事的禪師(作者)是懂得機變的,關鍵在知道「轉」,否則一喝再喝,甚至三喝,騎上了虎頭卻下不來,看看誰是瞎漢?
與睦州道明同是黃檗希運法嗣的臨濟義玄(生年不詳-867),同屬禪宗第三十八代,是臨濟宗的開宗祖師,以善作禪喝著名,曾說:「我聞汝等總學我喝,我且問爾:東堂有僧出,西堂有僧出,兩個齊下喝,哪個是賓,哪個是主?爾若分賓主不得,以後不得學老僧。」他所說的「賓主」,是臨濟宗常用的術語,指禪師接引後學或互相勘驗之時,展示的師徒、內外、主動被動、智體境界等對應關係,主賓前後不可混淆。興化存獎禪師(830-925)也說:「我見爾諸人,東廊下也喝,西廊下也喝。且莫胡喝亂喝,直饒喝得興化上三十三天,卻撲(仆)下來,氣息一點也無。待我蘇醒起來,向汝道:『未在。』何故?興化未曾向紫羅帳裡撒真珠與爾諸人在,只管胡喝亂喝作什麼?」
由此看來,僧人向睦州一喝二喝,都是胡喝亂喝,遭到睦州棒打辱駡,是咎由自取。
《景德傳燈錄》卷12,還記載了睦州棒打僧人的幾條公案,非常有趣,也揭發了有些禪僧弄虛作假的醜態,如以下幾個案例:
僧問:「某甲乍入叢林,乞師指示。」師云:「爾不解問。」云:「和尚作麼生?」師云:「放汝三十棒,自領出去。」
問:「一句道盡時如何?」師云:「義墮也。」僧云:「什麼是學人義墮處?」師云:「三十棒教誰喫?」
師見僧來云:「見(現)成公案,放汝三十棒。」僧云:「某甲如是。」師云:「三門金剛為什麼舉拳?」僧云:「金剛尚乃如是。」師便打。
師問新到僧:「今夏在什麼處?」僧云:「徑山。」師云:「多少人?」云:「四百人。」師云:「遮吃夜飯漢。」僧云:「尊宿叢林何言吃夜飯?」師乃棒趁出。
僧到參,師問:「什麼處來?」僧云:「瀏陽。」師云:「彼中老宿祗對佛法大意道什麼?」云:「遍地行無路。」師云:「老宿實有此語否?」云:「實有。」師拈拄杖打云:「遮念言語漢。」
有僧扣門,師云:「作麼?」云:「己事未明,乞師指示。」師云:「遮裡只有棒。」方開門,其僧擬問,師便摑其僧口。
師一日在廊階上立,有僧來問云:「陳尊宿房在何處?」師脫草屨驀頭打,僧便走。師召云:「大德!」僧迴首,師指云:「卻從那邊去!」
前三則公案可見,睦州禪師對待僧人發問,動輒就是三十棒,有時沒有真的打下去,卻明說寄存在此,以後還是要算帳的。有趣的是,有個僧人不死心,還要繼續堅持自己的問學意圖,強調自己的體悟,說:「我就是這個樣子。」睦州看他死纏不休,換個方式問他,三門金剛舉拳要做什麼,僧人居然冥頑不靈,嘴硬得很,說「三門金剛就是這個樣子」,一副朗朗乾坤,物我兩忘,佛旨明澈如此,毋庸置疑的態度,真是死豬不怕滾水燙,惹得睦州一棒子打下去。至於來自徑山與瀏陽的兩個僧人,在與睦州對話的過程中,顯示了性格的魯鈍,連實有與空無的關捩都弄不清楚,實在難以啟迪開悟,是「遮吃夜飯漢」「遮念言語漢」之流,還在那裡胡攪蠻纏,乾脆一棒子打出去。末尾的兩則公案可以看出,愣頭愣腦瞎問的後果,也是要挨棒的。
對於公案機鋒的現象,睦州和尚說過一段話,乾脆決絕,頗有詩意,卻一針見血,發人深省:「路逢劍客須呈劍,不是詩人莫說詩。」不是劍客,千萬不要冒充,否則血濺當場;不是詩人,萬萬不要吟詩,否則馬上露餡;不是得道高僧,千萬不要胡喝亂喝,否則一棒子打出禪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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