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騰／跨越鴻溝──周安儀的舊金山書寫

序周安儀《鴻溝》（清華大學出版）

▋台美移民的「此心安處」

2015年，周安儀已是半退休狀態，她恢復寫作，迄今已出版四本小說集：《相見不如不見》（2017）、《前浪和後浪》（2020）、《搏》（2021）、《似水流年》（2023）；此外也完成了她自己的回憶錄《追憶似水流年》（2024）和夫婿王默人的傳記《錚骨刀筆書浮生》（2025），全由台灣的清大出版社出版。現在第五本小說集也已付梓，想來她蓄積三、四十年的美國經驗，將以小說為媒介淋漓盡致地表現，一來作為易地開展新人生的一種紀錄，二來經由重層經驗之織染，鋪陳美國華人社會的多元面貌，重構理想的生存環境。

這第五本小說集計二十篇，其中有七篇含二到四題，以其中一篇〈鴻溝〉的標題為書名。各篇文末皆註明完稿日期，從2023年11月21日到2024年9月4日，依時排序，寫作地點都在舊金山。看得出來，寫小說是她目前生活中重要的一項工作。

前此四本小說集之所關心，主要是在美國的華人移民生活，他們易地生根的職場拚搏，乃至於文化的衝突與調適、人性善惡的對立與人類普世價值的彰顯等，其中有媒體記者洞察世情的識見，加上地產經紀積累的巧智權謀，周安儀的小說在與現實對話過程中，有為有守，通達存在之旨。

前述所謂織染重層經驗，到了《鴻溝》，雖也在一定的脈絡中，但彷彿便要跨越到新境，「萬里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蘇軾〈定風波．南海歸贈王定國侍人寓娘〉下片），對於周安儀來說，「此心安處」即舊金山，她當然關心台灣，也不忘祖地，但她和夫婿王默人把拚搏半生的資產捐了，設講座、建文學館，然後重返文苑，筆尖所及盡是她日夜俯仰其間的舊金山。

▋在美華裔的城市漫遊

由於史地因素，周安儀所在的舊金山市，華人人口比率為美國城市之最，約占全市80餘萬人口的20%，他們以下城區唐人街為中心，唯近年已分散至金門公園兩側的列治文區（Richmond）和日落區（Sunset），以及舊金山灣區周邊城市了。這個城市的發展變化，對於長住舊金山且長年從事地產經紀的周安儀來說，再熟悉不過了，因此當她以切身經驗為基底寫小說，舊金山就成了主場景，華埠、列治文區、日落區、灣區等地名觸目可見，此外，田德隆區、金門公園、太平洋市、湖濱區、聖馬刁市、外美慎區、訪谷區、海洋區、柯瑪市等都在個別篇章中出現，由於小說主要是寫人物在空間的行為所形成的事件，這些地理空間有時在敘說中出現，有時則是驅車移動地點，甚至明寫街道，讀著讀著竟彷彿在這個城市漫遊了。

周安儀為文之用心是想告訴讀者：舊金山是一個什麼樣的城市。她主要寫華人，不管是來自廣東台山，或是台灣台北，在這裡都不可避免的要和白人或印地安籍打交道，要和俄裔、墨裔、非裔、菲裔、韓裔、巴西裔、猶太裔、越南裔等不同族群的人往來。出現的異族，她都會冠上族裔名稱，甚至職業和年齡等資料。

▋虛構故事摻入了自身的投射

二十篇裡面，主要角色多數是華人，包括〈躺平族‧二〉、〈鐘錶的故事〉、〈醉翁之意不在酒〉、〈無奈〉、〈大齡剩女〉、〈財迷心竅〉、〈諸事不宜〉、〈貪〉、〈一保難求〉、〈天涯何處無芳草〉、〈後繼無人〉、〈男人與女人的戰爭〉、〈鴻溝〉、〈自動轉帳的隱患〉、〈枷鎖〉、〈錙銖必較〉、〈家暴〉、〈與賭共舞〉等。我們發現其中投射了作者幾個特點，包括：

來自台北的華人身分。（〈財迷心竅〉、〈自動轉帳的隱患〉）；

少時有繪畫天分，曾想考台師大藝術系而不成。（〈諸事不宜〉）；

小時候，父親從台北金華街的住家走好幾個街口到前面信義路的小獎券行買獎券。（〈財迷心竅〉）；

大約二十幾年前，那時胡海倫還是一位做得非常紅火的地產經紀人（〈鐘錶的故事〉）；約在三十多年前，那時她很年輕……對州外來的客戶，從不推拒，甚至還去位在中半島的舊金山國際機場去接買家，把觀光導遊的工作都包辦了，帶他們去金門公園和華埠遊覽，辛苦地帶他們去看房，忙碌了好幾天，收入都是「零」（〈醉翁之意不在酒））；七十多歲身形較為豐腴的彭茱莉，因為年齡太大，已經處在半退休的狀態，現目前在自己日落區住家樓下五百呎的辦公室工作，僅作老客戶的生意。（同上）；

不只胡海倫、彭茱莉已是老人，〈無奈．一．老公，你不要走〉的吳咪咪「年逾七旬」；〈財迷心竅〉的孟莉莉「年過七旬而隨心所欲」；〈諸事不宜〉的魏盼盼「已經七老八十」；〈一保難求〉的沈蘇珊「已是花甲之年」；〈自動轉帳的隱患〉的程珍妮「現如今頭髮花白，圓臉已有幾顆褐色老人斑」。

對於周安儀和她現在的小說來說，前述「華人」（種族）和「舊金山」（空間）以及「地產經紀人」（職業）、「老人」（年齡）是關鍵詞。《鴻溝》中多篇小說人物是地產經紀人，因此而衍生家、房屋買賣與租賃、中介及談判諸議題，可就此切入其小說的肌理結構，本文無力於此。而老人課題大矣，回憶、悔恨、健康、財富、親情、傳承等等人生大事皆存乎其中，周安儀在本書中對於銀髮女性著墨甚多，這和她自己已臻高齡有關，尤其是2020年年終，摯愛的夫婿王默人先生大去，她哀慟逾恆，〈鐘錶的故事〉、〈無奈．一．老公，你不要走〉、〈自動轉帳的隱患〉三篇都涉及喪偶，前者從夏令時間之撥快撥慢，這項工作原來都是夫婿的事，在他走後，自己必須獨自艱難面對，且追憶物史，睹物思人，讀來令人動容。

▋族裔、性別、世代交織的舊金山故事

看來周安儀是有意寫她自己的舊金山故事。本書在兩性、兩代之間寫得極為用力，〈躺平族〉以俄裔雷蒙．柯爾為主角；〈遊民夫妻〉寫二位墨裔男女湯姆和安姬在金門公園和田德隆區相遇且相互扶持的故事，背後有2023亞太經合會議（APEC）在舊金山召開前的市容整頓與遊民安頓等措施；〈大齡剩女〉結合種族因素，探索華裔女性青春流逝的內外因素，且將其視為社會問題；〈渣女房客〉寫白人女性房客艾蜜莉的荒誕與淫亂之惡行。凡此舊金山故事，將不只是華人臉譜，在我族與他族之間，可開挖的題材很多，雙寫自然與人文，考掘歷史與現實，那就不是異域書寫，而可說是新鄉土文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