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順聰×陳允元/吃成哭包
▋沒有最好,好就是好
陳允元:
網路說嘉義人有個習慣:在外縣市看到雞肉飯就會想試試看,如果吃到雞絲飯就會暴怒。Há?嘉義人怎麼會給自己期待,又因期待而受到傷害?我們台南人在外地看到台南府城什麼的幾乎一概不吃。不是傲慢,而是北漂二十六年養成防衛性的悲觀,跟棒球國際賽一樣。因為有愛,不敢期待,閣驚家己帶屎(tài-sái),乾脆關電視不看。
許多人對台南人有刻板印象,就是很懂吃,也知道哪裡有好吃的。其實沒那麼神啦。別人怎麼樣我不知道,我是吃從小爸媽帶我吃到大的。與其說好吃,不如說是慣勢(kuàn-sì),那就是口感、鹹甜的原點、標準值。說實在的,台南人的眼界也許很狹窄,自家巷口都吃不完了,哪有空檔逐工四界去評比踩點,必比登又沒付我錢。直到有一天,覺得那些店走味(tsáu-bī)矣,才會勤快一點去吃別人家的巷口。也許因為這樣,我們也不太說哪一間「最好吃」。說「最」就有比較,就需要說明,需要說服。當然,台南人對「台南好吃」是有信仰的,一致攘外。毋過佗一間上好食(siōng hó-tsia̍h),則不太可能有共識。如果辦選舉,勢必黨內初選就殺到見骨。我們只說好食(hó-tsia̍h),尊重大家的巷口,維持彼此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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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巷口眼界,只能說是不成系統(或自成系統?)的貪吃,距離飲食作家的坎站(khám-tsām)還差得遠。講到底,我只不過是個幸運投胎在台南,不學無術的美食富N代。翻開阿聰題贈的《台味飄撇》,開場一連五六篇都是火雞肉飯,氣場超強。從火雞肉飯不出嘉義,火雞肉飯的鋩角(mê-kak)、究義,到肉、飯、醬汁、醃菜、湯品、小菜、食序、店家等的私人評鑑會議,根本火雞肉飯大百科。去年秋天的嘉義文學季,check in後阿聰帶我們吃的第一站也是火雞肉飯。我們覺得好吃,但仍好奇問這間的レベル(level,等級)怎樣?你說可以吃啦,不是首選。我當時有點訝異:依台南人的習性,就算客人大包小包,也一定要直奔我家巷口的那一攤,才是款待,也才不會給台南卸面子(sià-bīn-tsú)。但阿聰貼心,說天氣熱,這間離旅館最近,時間也剛好。待會還有很多東西可以吃啦。
台味飄撇台南PK嘉義的會前會,我以為會被火雞肉飯狠狠教訓。但光是這份甘願端出非首選以體貼客人的氣度與自信,我覺得我已經輸了。
如果日後我走上飲食作家之路,一定要喊阿聰一聲師父。
鄭順聰:
我才要叫台南人一聲「師父」咧──台灣南北走透透,府城飲食冠世界,更是許多小吃的發源地。是以寫《台味飄撇》時,我只敢寫恭仔意麵、阿明豬心冬粉、阿江鱔魚意麵這三家,老闆手路(tshiú-lōo)不凡,都超級有個性的──我還在琢磨府城小吃之奧祕,仍是初等研究生。
來比較比較:府城是全糖古龍國,嘉義是半糖小城市;府城內蘊功夫,嘉義食材誠意;府城滋味涵納時間,嘉義則展開廣闊田野。
進一步解釋:同樣是一碗飯,一鍋湯,一盤黑白切,一種調味,府城第一口就會讓你升天,好吃在哪說不太出來,感覺是好幾代人凝鑄的孤味(koo-bī,獨沽一味)。也不管外在世界如何變化,飲食潮流起伏波動,府城人只關心自己的角頭(kak-thâu),固守自古以來的守備範圍,沒有好或不好,這裡就是「好」。
嘉義就無法如此囉,富庶的府城可以只活在自己的天地中,以往嘉義人「散甲欲予鬼掠去」,得刻苦求生存。要不就出外打拚創造一片天,要不就迎合現實壓低姿態,接納各方來客才有錢水,更要善於觀他人臉色,做一个好鬥陣(hó tāu-tīn)的人。
幸好,嘉義還有遼闊的田野,再怎麼退頂多餐桌多一副碗筷,將物產簡單料理就好,強調食材新鮮,天然的樸素感。譬如嘉義碗粿大多素白,吃的是米香與飽足;府城碗粿添加多樣食材,是暗色的,甚至被稱作「黑碗粿」。
再拿牛肉湯來比喻,雖說是近年興起的,但府城的牛肉湯數十家,其湯頭之熬煮、牛肉部位切選、汆燙手法家家不同,如繁星散布,各有其獨特亮度──這讓我想起府城傳統的境(kíng,廟宇祭祀圈),固守神之疆界,不相犯,共存之,一起組成牛肉湯聯境(liân-kíng,共同信仰圈)。
大嘉義地區最著名的牛肉料理,為東市場王家祖傳本產牛雜湯。庖丁解牛將可食部分全都放入,處理得乾乾淨淨略加調味,煮一大鍋鼎底(tiánn-té)。很像嘉義市位居諸羅平原中心,作為村莊市鎮之集散地,匯集山海平原物產,煮成大大的一鍋,眾人來分食共享其豐沛(phong-phài)。
▋一碗吃不飽我們不吃兩碗
陳允元:
一個城市有好吃的早餐,起床才會有期待。
嘉義行第二天,我忍痛留下在旅館貪睡的欣欣(她申覆:我不是貪睡,是飽到怕),散步到東市場吃阿聰推薦的王家。排隊時,我遙望攤前大鼎(tuā-tiánn)上升的煙,食慾不住翻騰,又回頭看看牆上的點餐指引,盤算各種排列組合──肝肚雜心肉腰筋,可以雙拼混搭。啊啊,該怎麼點好呢?可以全都要嗎?點餐的大姊說不行。啊!人生實難,大道多歧。我想,這百年祖傳的招牌是牛雜,我又是鐵桿膠質派,最後點了筋雜湯。沒有過多調味,直接以食材本身的扎實豐美直球對決,吃完心情愉悅,嘴巴黏黏。回到旅館我跟欣欣說:如果台北有這味,我甘願早起,就算開早八的課也沒關係。
我回到台南不用鬧鐘,天天早起。不是為了牛肉湯,而是永記的虱目魚、肉燥飯,兩相搭配是台南膠質派的首選。湯料的部分,腰子狀的脆丸必點,加上裹粉燙熟的魚皮、肥美魚肚,構成我的魚丸湯三本柱。這碗三料湯撒點韭菜花、白胡椒,再與甘甜美麗的肉燥飯、滷豬腸合體,就是宇宙最強。
上周阿聰到我的故鄉吃永記──抱歉請容我家婆(ke-pô)一下,我覺得你點太多。油豆腐、油條攪鹹(kiáu-kiâm)、滷鴨蛋當然也是一流,只吃一攤就這樣點,但這樣有點無彩(bô-tshái)。幾年前我永和租屋處旁開了一家小店兼賣擔仔麵(tànn-á-mī)。我雖然不期不待,但因為近,且沒有自稱台南,姑且一試。嗯。味道還好,份量也不少,但總覺得哪裡怪。某天我忽然驚覺:啊,擔仔麵的精髓就在於小碗!俗話云:一碗吃不飽你可以吃兩碗。但台南人沒有要一碗勘定(かんじょう,埋單)起來,也不想吃兩碗,我們會到下一攤吃別的。日本時代吳新榮的日記說,晚餐在西市場吃了當歸鴨、活鰇魚、雞絲麵,最後還想吃鱔魚米粉,可惜售罄,最終與朋友吃了十顆芒果收尾。有人說吳新榮是視覺系文青醫師,我覺得他根本爆食派詩人。
一攤一攤吃,是台南人的浪漫。老闆愛開不開,偶爾撲空,則是台南生活的醍醐味。幾十年來就是吃那三五攤,有人肯接手做,就要且吃且珍惜。沒有什麼是不變的。
▋明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
鄭順聰:
說句真話,永記的肉燥飯是我吃過最甜的(應該還有更甜),綜合魚丸湯還不錯,最優的小菜是滷豬腸,長條溜溜極入味,不容錯過。
嘿嘿,從吃食來拆解我們這兩隻大沙公,可以比較出差異。外表都胖嘟嘟笑呵呵看似好相處,一但面對文學與所愛,會投出似同實異的兇狠球路。
阿聰屬對決派,明眼人都知道我會投直球。但投出前我會絞盡腦汁、窮盡方法來精進技巧,將速度與尾勁提升至最凌厲。明明你知道來的是直球,就是跟不上抓不到,要來就打,不打就被我三振。
如同嘉義人的雞肉飯態度,一定要成條成片的火雞肉,沒有雞塊或碎雞絲等選項。雞胸肉與雞腿肉依比例分配,飯定要粒粒分明,且以在地的油香糅合出那獨有的芳頭(phang-thâu)。雞肉飯不出嘉義,嘉義才有正港的雞肉飯,不容質疑。
我遇到的台南人,也有類似的堅持,但那硬氣(ngē-khì,硬脾氣)不外顯,態度總是雍容大方,顯示出自信與氣度。然而,你若打主意要踏入其內裡,得經過重重戶橂(hōo-tīng,門檻),符合其規矩與脾性才行。
我知道的陳允元,沒有「敦愛篤行」這件事,就是這個不要,那個不行,要求爆多超挑剔。其人審查論文嚴苛,無血無目屎,猛然哥吉拉。我認為,哥吉元是伸卡球投手,你以為球來了好打,但怎麼擊出都是滾地球,抓不到球心,打不出安打。
要練這球路,近乎苛求;差一點點,實則天差地別。
陳允元:
我跟王建民都是讀台南崇學國小,聽說他的シンカー比保齡球還重,不知道是吃哪一家魚丸湯長大的。查了一下生日,我們差一兩屆,說不定曾在同一個操場練過球。我那張高抬腿投球的照片,就是在那裡拍的。過了那麼多年,他上了大聯盟,我考進台文所。如今他已退役轉教練,手裡拿顆碼錶,不時上投手丘走秀。我的高抬腿已成往事,距離退休還有十九年。
我審論文很嚴格?其實沒有,你不要黑我(笑)。我的好球帶一致,且應該大於兩張A4。前陣子看WBC台日之戰,跟欣欣說當球員真不容易。在那種高張力的比賽,必須把自己武裝起來,全神貫注,一心不亂;又要學會在場上放鬆,才能讓身體柔軟,頭腦明晰,有充分的反應力。人生的前半段,也許我們都很努力要學會緊。三十五歲之後,就不得不學會鬆,否則無以為繼。別看我幹話連發,其實我假E真I,是容易緊張、想太多的人。一些看起來很敢的中二行為,嘛攏是無想欲共家己看衰潲(khuànn sue-siâu),心底的線告訴自己沒有退路,不想敬遠(けいえん,kìng-uán,故意四壞)。就像滿壘遇上大谷翔平,明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也只能一往情深地,把球帥氣地投進去。
最近曾公有句名言:「棒球的發明,就是讓你學會傷心。」學會傷心,其實就是學會不要傷心。棒子揮得再猛,也不得不承認大部分的擊球都是無效的,我們的人生比空振涼,比飛球平凡,比滾地球軟弱。不過棒球畢竟不是一個人玩的運動,要得分,要能贏,都要因緣俱足。1943年一月,賴和過世前壓著疼痛的心臟,對探病的楊雲萍說:「我們所從事的新文學運動,都是沒有用的。」楊安慰他:「不,等三、五十年後,一定會有人想起我們的。」賴和不止一次說自己沒有用,讀他的作品,我覺得他是厚操煩(kāu-tshau-huân)的男人。年輕時讀覺得他不俐落,內心小劇場有夠多,一定是內耗型人格;中年後卻覺得他親切、可愛,把悲傷留給自己,卻很愛照顧別人。他跟你有點像,也是里長伯性格的。楊雲萍胡亂安慰但講對了,現在是2026年四月,我們還時常想起他。
▋如果你看過我哭
鄭順聰:
上一趴你根本是在說我,我就是個假E真I想太多內耗小劇場里長伯,拆開硬殼,裡頭滿是憂慮:怕身旁的人過得不好,害怕國家社會走錯了方向,對關心的領域充滿責任感,若不符所望或不夠理想,容忍超出了界線,就會怒火爆發,施加強力手段,最後反被砲擊是父權勒索。
在家庭關係與公眾領域,我常陷入一種無可奈何的兩難:明知道那樣做不對,出言阻止怕被貼標籤;以為這樣做比較好,怕是自己的幻想與誤會。離開嘉義到台北太久,對父母與家鄉總有虧欠(khui-khiàm),來回擺盪很不踏實。好似做很多總覺得不夠,對於所愛的人敢於表白,卻往往搔不到癢處。
螃蟹橫走久,傷痕累累,處處裂縫,越來越害怕。就在許多不眠的夜裡,遭受打擊的男人,像被打散的模型,是破碎的蟹肉,解離,崩潰,爆哭。幸好,枕邊那位比你更堅強,緊緊的抱住你,用愛與耐心,將你重組。
感謝家人親友,幸好有文學與理想,讓猶豫忐忑搞不清楚狀況任性暴衝的我,有溫暖的殼可待,保護這卑微的血肉,於幸福的膏腴中。
陳允元:
蟹是骨包肉,人是肉包骨。在遠古時代,人類隨時都有被吃掉的風險,卻能利用智慧,長出各種型態的外骨骼:物理的牆,抽象的心防,防風林之外還有防風林。也因為這樣,人很難裸裎相見。結婚交友,都必須某種程度把自己的硬殼打開,肉肉以待,互有往來。如果你看過我哭,一定是我把你當自己人。
前年《明亮的谷地》在紀州庵的發表會,你動用主持人的特權,請我站到讀者面前,讀出第四十一頁與媽媽最後一次小旅行的那一段。我以為你要逼哭我,沒想到是聲東擊西,調虎離山。正當我克制著情緒,加上老花,不得不專心讀著書頁上的字,欣欣正悄悄繞到另一側切換投影片。我朗讀完還得意跟你說:「嘿嘿我沒有哭。」你回我一個調皮的臉。豈知一轉身,投影幕上竟是媽媽抱著小時候的我的照片──這怎麼回事?!我有點激動,但更多是驚喜,媽媽會以這樣的方式,在我的首場新書分享會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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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我和他太太串通好,趁允元念文時,拿USB偷偷存電腦,把媽媽的照片放出來。全場的聽眾都看到了。只有允元不知道,媽媽在後面抱著他。
大爆哭就在這一刻。還好,我已經回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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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屏瑤×洪倪
將於5月4-5日登場,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