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瓊瓊/搬家與抵達(下)

這不是實話,後來我的確扯謊了。因為她老是問,而我的回答她總是不滿意。我後來就留意著她的神情,揣摩她想聽的,給自己的敘述加油添料。成年後,我理解,那不斷重複的述說,比真正發生的事情傷害性更大,我被逼不停的陳述,在陳述之時,那些畫面化為字句,化成哭泣和傷害,烙印在我靈魂裡。

媽媽小小聲說:「我早就該告訴他。我早就該說了,可我沒說。」她可憐巴巴看向我。嘴撇了撇,好像要哭。我別開臉去,不想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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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說:「太遲了,遲了二十年。再不說就沒辦法了。」

姨說:「人都掛了,你現在說,有個屁用啊!」

我媽哭起來了,小聲的,嗚嗚咽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姨恨恨的說:「本來就是你的錯!誰教你要跟那個爛人搞在一起。」

我感覺混亂。姨這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屋裡突然很安靜。沒有人。姨看著我,帶著無奈的神情。我媽又要開始哭:嚶嚶兩聲,手扯著沙發的塑膠皮。

有什麼轟然向我湧過來。我忽然想起我們搬家那天,我媽和人打架。我縮在牆角,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覺得新奇。我從沒看過大人打架。也沒看過我的這副模樣。她的衣服被撕開來,整個上襟成了破布。白色的胸脯坦露著,而一隻手掌蓋住了這一團白肉,過一會,我看明白這隻手不是在護住我媽胸部,相反的,它在撕抓它。手離開的時候,我母親的胸脯上留下鮮紅色的痕跡。

那隻手是另一個女人的。她和我母親扭打在一起。她比我媽要兇多了。另一手握著我母親的頭髮,扯著她腦袋往白牆上撞。有人在喊:「不能打了不能打了,要出人命啦。」說話的人站在門口。事實上門口站了很多人,有男人也有女人,許多臉孔,我一個也不認識。

我看向我媽。覺得她很老。她衰老而且疲憊,她有韻律的撕扯著沙發皮,一下又一下。這時我注意到這沙發,尤其是扶手的地方,沙發皮早已剝落了,內裡的白色海綿露出來。我忽然覺得自己看見了,曾經,無數次,這個女人撕扯著沙發皮,一片又一片的撕下來,這是她唯一能改變的事情。毀壞,透過毀壞,讓真相消失。

我覺得這屋子我待不下去。我轉身離開。沒有人喊我,沒有人攔阻我。

我滿臉是淚,邊走邊哭。一直到回到華姊身邊。

我跟華姊說了母親要回台南的事情。華姊反應和我姨一樣:「她瘋了嗎?」

我沒法回答。這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媽和張某有私情。難怪我爸會跑掉。他不單是從我媽身邊跑掉,也從我的身邊跑掉。他離開了的妻子,也離開了女兒。他可能一直是個用逃跑解決事情的男人吧。

我沒法原諒我媽。也沒法不原諒她。不過是個沒出息的女人。當年搧我的那一巴掌,她打的不是我,可能是她自己。

我跟華姊說:「我不要回家了。我永遠不要回家了。」華姊說:「不要隨便說永遠兩個字。」

 她讓我躺在她大腿上。把我兩手提上來交叉放在胸前。這是安息的姿勢。我閉上眼,感覺自己抵達了某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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