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信宏/當人類只是暫居者

Daniel Mason/著, 葉佳怡/譯《北方森林》書影。(圖/麥田提供)
Daniel Mason/著, 葉佳怡/譯《北方森林》書影。(圖/麥田提供)

推薦書:Daniel Mason/著, 葉佳怡/譯《北方森林》(

《美國恐怖故事》第一季「鬼屋」的設定是這樣的:死在屋裡的人,都會變成困在屋子裡的鬼,死亡對他們而言只是個小小的轉折,他們能延續生活與記憶。和《北方森林》一樣,在黃屋子這片上,每一任住戶都留下鬼魂或痕跡,形成擁有記憶的幽靈群體,後來的人會發現前人的骨骸與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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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新來的人都是外來者,各種意外與遺憾在房子裡反覆上演,創傷積累,又在後人身上重現。這裡可能是逃離之所,也可能是封鎖之地,書中人物故事曲折繁複,其實正暗示:房子才是重要的角色,它收納所有故事,並在適當時機讓某些伏筆重新浮現。

房子會傾塌,也會被森林入侵,人和鬼最終以另一種形式留存於林間。生命來來去去,萬物平等,何必用單一角色貫穿全部?植物也是如此:蘋果樹凋零後,新的枝椏會破土而出。人無疑是附著在土地上的另一種植物,鬼魂或許就是殘存的根系──偶爾冒出嫩芽,偶爾沉隱於泥土深處。

作者不斷讓科學家、種植者、居住者觀察房屋與土地的細節,拼貼式的敘事讓歷史變得破碎,讀者的記憶也隨之模糊,每個房子的主人最終都被快速翻頁。反而凸顯出:這塊西麻薩諸塞州的土地經歷了森林、農地、果園、花園、再度荒蕪的循環,土地既是觀察人事變遷的見證者,也是屹立不搖的主角。

森林的變化甚至比人類的故事更有戲劇張力,像是種子如何透過移民的鞋底、船艙壓艙石來到這片土地,外來種發動無聲的入侵,徹底改變原有生態;或是孢子如何乘風而來、附著在雨滴上,最後鑽入栗樹樹皮,導致美洲栗樹全面滅絕,這場生態浩劫被描寫得如同史詩戰役般慘烈。

書中對自然的描寫充滿情感與絕美,有時將瞬間拉長為永恆,有時又將漫長濃縮為剎那,如蘋果誘人的色澤與滋味、秋日林間瞬息萬變的光彩,從蠹蟲的微觀視角讚嘆樹木內的精妙結構,到數十年快轉的巨觀鏡頭,看建築在自然的消長中顯得多麼脆弱。

反觀人類故事卻充斥缺陷與掙扎──病痛衰敗,癌症、思覺失調、孤獨死,戰爭屠殺、不倫、貪婪欺詐,甚至讓相依為命的雙胞胎姊妹因嫉妒揮下斧頭。即便書中最優美的那段同性靈魂伴侶之愛,也只能在隱瞞中苟活。相較於自然的純粹,人類彷彿才是這片土地上最多祕密、最帶罪惡的存在。

因此人類是被土地記錄的對象,有角色能以行走讀取土地記憶,或藉通靈保存片段,或以森林生態學者的視角,認為森林的線索本身就是足以訴說完整故事的歷史卷軸。「這個世界的內裡有一種結構,一種超越她存在的構築方式,而那是她的憂傷無法吞噬的事物。」這段話就是作者對森林最幻美的感應,也是小說的核心價值:我們以為的失去,在森林眼裡只是演替。

人類最後回歸為土地的養分,最經典的橋段:死去的士兵被埋葬後,經過老鼠、蒼蠅、白鼬、鳥群和狼群的分食,口袋中的蘋果種子穿過肋骨與長成大樹,血肉化為肥料,蘋果樹才是在死亡中重生的主角。

我們應該放下對世界的掌控慾望,對一切生滅去留保持漠然,因為萬物都在運轉,沒有事物會為你停頓。我們的行為、情感與遺物,終將轉化為土地的養分。樹能辦到我們辦不到的事,它們跨越時間刻度,將我們的瞬間叢聚為永恆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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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小說〉 麥田出版 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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