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栩／西瓜綿煮魚

吃瓜是三伏天裡少有的美事。

黃瓜絲瓜冬瓜苦瓜瓠瓜佛手瓜，木瓜西瓜洋香瓜，無論爽腴濃淡，清甘涼苦，但凡是顆瓜，我統統來者不拒。入夏以後，胃口和氣溫頓成反比，唯瓜清熱利水解暑氣，提振精神，不多吃點簡直對不起自己。

時令果蔬勝在新鮮，鮮啖方是高明之舉。偏偏我猶未饜足，鎮日盤算如何變著法子吃瓜，拜吸引力法則之賜，西瓜綿自此一躍而為我的心頭好。

西南濱海一帶，偶見農家借河床地之便種西瓜。一株瓜藤可結數只瓜，但為了保證養分集中火力有效發揮，只留下一二只瓜，餘者盡數摘除，謂之「疏果」。瓜農惜食，轉頭將小瓜搓鹽醃漬，成了本地特有的保存食。儘管多了一道工序，西瓜綿身價倒並未隨之上漲，買氣也平淡，猜想一來識者不多，二則通路有限，除本地農會外，只能上傳統市場碰碰運氣。最後，西瓜綿料理來來去去就那麼一招：煮魚湯。

西瓜綿煮魚，魚自然是虱目魚。

瓜和魚皆為本地名物，這一搭一唱，穩穩命中本地人的好球帶。燒水，西瓜綿切數瓣，剜去瓜瓤，在清水中略漂洗後入鍋，片刻後下魚和薑絲。嗜酸不妨多滾煮一會，至於虱目魚，魚頭魚肚魚皮各有擁護者，倘若湊巧買到幾副魚腸，啊，這是大人的至福時刻。像這樣一碗湯，說穿了毫無技術含量可言，湯的好壞，完全取決於背後小而美的供應鏈是否運轉順當。

近年來滿大街酸湯魚名店，西瓜綿煮魚不免被拿來作比，其實真不必，這純粹是本地人關起門來家常吃的料理，不勞腐竹木耳老油條助陣，當然也無須助誰的陣。炎夏正午，來碗西瓜綿煮魚尤其愜意，西瓜綿酸香柔和，不直鑽骨縫，可也並非做做樣子敷衍了事，落了肚，後勁方一點一點從腹內蒸湧上來，煙霧也似。這一蒸，天大的濁氣都盡散了。捧起湯碗咕嘟咕嘟喝個精光，接著拿叉子叉果盤裡的西瓜吃。西瓜綿與西瓜，沉綠水紅，這西瓜拼盤在色彩學上成立，從家系圖論起亦別有一套證據與道理。一回神，油然想起詩人羅青《吃西瓜的方法》，西瓜綿煮魚，我想是一種有點冷門但還不至太邪門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