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能聽得懂人權嗎？人權館以繪本推動兒童人權教育、親子共讀，培養孩子同理心

「孩子能聽得懂人權是什麼嗎？」「他們年紀太小，能理解這麼艱澀的議題嗎？」「聽到關於戰爭和白色恐怖 的故事，他們會不會感到害怕？」這都是我經常被問到的問題。

許多人想到國家人權博物館 ，腦中浮現的往往是威權統治、政治迫害、白色恐怖等沉重的歷史記憶。也許有人以為，孩子離這些議題很遙遠，但從我多年來持續在繪本 閱讀推廣與兒童人權教育現場工作所累積的經驗與觀察，都足以了解孩子不僅能進入人權館，而且他們往往會超出大人的預期，展現對人權的深刻理解。

不過，人權教育的起點未必是歷史事件本身，而是從孩子的生活經驗與親子 關係開始。因此，在人權館裡最珍貴的學習經驗之一，往往來自於親子之間共同參與、感受與對話的過程。

真正「看見」孩子

我投入繪本、親子共讀與兒童人權的推廣工作已逾十五年。最初，我僅是一位愛好繪本的兒童文學工作者，因繪本豐富的圖像藝術與文學的魅力而深深著迷。然而隨著閱讀愈來愈多的作品，我發現要懂得賞析何謂「好繪本」，必然要了解繪本的主要讀者「兒童」，因為創作者的「兒童觀」會自然而然的呈現在故事當中，這也是能否引起跨越世代與國界的孩子共鳴的關鍵之一，透過閱讀，讀者將看到兒童的特質、孩子的處境，以及與大人相處的關係，甚而引起深刻的思考：「我們如何看待兒童？是否相信孩子有能力？願意傾聽孩子的感受？能夠尊重孩子獨立的人格與想法？」這些問題看似與人權無關，實際上卻是最核心的課題。

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強調，兒童是權利的主體，而非國家或父母的附屬品。孩子有表達意見的權利、被尊重的權利，也有參與文化與教育活動等諸多權利。然而，當大人抱持的「兒童觀」為「孩子不會懂」的視角，就有可能忽視孩子的意見、剝奪孩子學習的權利而不自知。

我曾與兒童文化研究社的夥伴一起設計「兒童人權拼圖」的活動，每塊拼圖上都有兒童人權四大權利之一「生存權」的要素，例如乾淨的飲水、營養的食物、親愛的家人、安居的住所與醫療資源等圖案。只要把這些元素拼在正確的位置，就能完成一個兒童人形。記得有一次，一對母女參與時，約為小學三年級的女孩拿起一塊拼圖準備放在錯誤的位置，她的媽媽立刻想出手指引，但我輕輕拉住媽媽的手，對她說：「等一下，你相信她，她可以做到。」果然，小女孩稍作思考之後，找出正確的拼圖，順利完成挑戰。接著這位母親對我說：「謝謝你叫我等一下，不然我真的不知道。」由於這個契機，她才發現原來她的女兒真的做得到。這樣一個單純的拼圖遊戲，讓她意識到自己過去可能沒有真正「看見」孩子，進而不自覺的替代孩子嘗試與學習的機會。這正是兒童人權是否能落實在生活中的一個縮影。因此，在孩子學習兒童人權相關概念的同時，讓陪同家長在活動過程中，能耐心等待、觀察孩子，體驗以兒童人權觀點與孩子相處的模式，也是必須著重的細節。

從傾聽開始，落實兒童人權教育

被譽為「當代兒童寓言大師」的英國繪本作家大衛・麥基（David Mckee）的作品 《冬冬，等一下》，這本繪本在1980年剛問世時評價兩極，有些新聞媒體的書評曾提出疑問，這本書適合小孩看嗎？甚至有些圖書館因書中出現「小孩被怪獸吃掉」的情節而禁止借閱這本書，後來卻廣受孩子與家長的歡迎，被翻譯成多種語言在許多國家發行，成為暢銷的經典繪本。故事描述主角冬冬，無論是找爸爸還是媽媽，他們每次都只對他說：「冬冬，等一下，我現在沒空！」即使他說：「外面有一隻怪獸要吃我！」他們仍無動於衷。然後冬冬就真的被怪獸吃掉了，怪獸走進屋裡大吼大叫，還摔壞玩具，最荒謬的是，直到最後一刻爸爸媽媽都沒有發現，被趕上床睡覺的不是冬冬，而是一隻怪獸。

雖然這個故事可以從不同的角度解讀，但大衛・麥基曾於國外媒體專訪時表示，其實每個人心裡都藏著一隻憤怒的怪獸。「如果我們被忽視或受到不公平的對待，內心的那隻怪獸就會甦醒，甚至吞噬我們。」這本書還刻劃了孩子即使擁有再多的玩具、美味的食物等不虞匱乏的物質生活，都無法填補缺乏愛與關注時的孤單感。他認為，傾聽孩子是父母應該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當孩子們有話要說，好的父母應該對他們說：『嗯，怎麼了？』」而不是「等一下」，然後永遠等不到那「一下」。

誠如兒童人權之父雅努什・柯札克（Janusz Korczak）於 《如何愛孩子》一書中提及的「一百個孩子——一百個人，他們不是有一天會變成人或還不是人，不是明天會變成人，而是現在、已經、今天就是人了。他們的世界不是小世界，而是世界。他們有著重要的（而不是渺小的）、人性的（而不是天真的）價值、優點、缺點、追尋和渴望。」我們不能因為是「小孩」，就小看他們。

因此，以落實「兒童人權」於孩子的日常生活為目標時，人權教育不能僅限於讓兒童知道自己的權利，同時需引導大人喚醒自身童年的記憶，從傾聽孩子的聲音開始，重新學習如何尊重兒童，如此才能讓孩子更靠近幸褔的童年。我為人權館「兒童人權學習基地」策劃主題活動時，一直都是秉持著這樣的信念，希望能在不同類型的活動當中，讓大小參與者都能擁有深刻的體驗。例如，當孩子說話時，我們邀請大人停下來聆聽；當孩子表達不同意見時，我們一起重視他的想法；當孩子感到難過、生氣或委屈時，我們盡力試著理解他的感受。孩子每天經驗到的被尊重與被傾聽，其實就是人權最初的樣貌。因此，人權教育不能只停留在知識的學習，還要有關係與溝通的練習，而親子共同參與的人權教育活動，正是期望提供一個建立以兒童人權為基礎的親子關係的契機。

用繪本引起孩子共感與連結

近年來，人權館開始嘗試舉辦更多面向兒童與家庭的親子活動，希望讓孩子也能進入人權館，理解人權。自2023年起至今，我已為人權館「兒童人權學習基地」策劃多場系列活動，每季規劃不同主題，如：響應11月20日世界兒童日「100個孩子、100個心跳：傾聽孩子的聲音」講述《兒童權利公約》精神、介紹兒童人權之父柯札克先生的故事；4月22日世界地球日「守護我們親愛的地球」講述氣候變遷如何危及兒童人權；「戰爭與和平」擴及國際視野，關心在戰火中的孩子，並了解和平的珍貴；「勇氣無限，夢想無邊」關注世界女童人權；「守護兒童的身體自主權」藉由故事啟發兒童認識身體界線，協助家長建立親密的親子關係與對話，共同學習為孩子營造一個安全、安心的成長環境；以及5月19日白色恐怖記憶日「恐懼下的童年，黑暗中的微光」，了解臺灣的人權、民主與自由得來不易；「看見兒童力！改變，讓世界更美麗！」則介紹多位尚在兒少年紀就為不公不義之事勇敢發聲、爭取權利的典範人物故事等，帶領孩子從不同的角度切入，以自身為起點出發，進而同理世界上其他國家兒童的處境，引導孩子思索自己也能做到的事。

策劃兒童人權相關活動的過程中，我經常運用繪本作為媒介。因為相較於直接講述歷史或國際新聞事件，從引人入勝的繪本故事開始，更容易引起孩子的共感與連結。起初，孩子或許還不理解「人權」這個詞彙的意義，但他們能懂得失去家人朋友的心情、知道什麼是不公平的對待，透過故事，他們更能進入角色的處境，同理他人的感受。有趣的是，活動現場被觸動內心的往往不只是孩子。許多家長在陪伴孩子閱讀與討論的過程中，也開始重新思考自己與孩子的關係，或是想起童年時的自己。例如，前面提及的繪本《冬冬，等一下》，就是最好的敲門磚，立刻就能讓孩子發現這裡有與他同一國的大人和理解他們的故事，放心的享受繪本時光，而有些大人，則透過這本書察覺到自己加諸於孩子身上的，竟是重演自身童年時期所經歷過的事，進而反思這樣的親子關係是否理想。

「人權繪本故事屋」是透過朗讀人權繪本，進而延伸討論的故事活動，我常常在現場看到孩子們從觀察繪本中的圖像線索、連結生命經驗或看過的新聞時事，展現許多出乎家長意料的理解能力與同理心，因為聽到《戰爭，不是我的遊戲》中的小男孩才十二歲，就要成為童兵上戰場打仗而驚訝的「倒抽一口氣」；看到《從前從前，火車來到小島》中，不喜歡看書的人和喜歡看書的人都會被帶走，他們會提出規則的矛盾；察覺《我吃拉麵明一個小男孩為何倒下？透過畫面，孩子們猜想：是因戰火而受傷？因森林大火呼吸困難而暈倒？因飢餓而昏厥？孩子們自然而然的便將世界上所有兒童人權被侵害的處境脫口而出，即使不是每個孩子都能立即在活動現場給予回應，但只要耐心等待與持續的澆灌，這些種在孩子心中的人權種子終究會發芽。我曾在活動結束後，才收到家長的回饋，孩子聽完故事後啟發了對於「和平」的思考，回到家中竟還主動談論起自己的看法，並希望了解更多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

讓大人小孩一起參與、成長

在「兒童人權學習基地」的活動中，孩子並非單純被動接受知識的對象，透過閱讀、討論、創作與遊戲，他們有機會表達自己的想法與感受。這是從認識兒童人權的四大權利「生存權、受保護權、發展權、參與權」之後，進而練習實踐「表意權」的活動設計思考。

最受親子歡迎的「兒童創作工作坊」，每次邀請不同的繪本作家，從介紹自身創作的人權繪本故事開始，講述其人權議題，接著帶領孩子思考「什麼是自由？」等主題為核心，運用不同的媒材與技法，自由自在的創作繪本小書或逐格動畫等多元的藝術形式，最後輪流發表自己的作品。我曾看過家長蹲下來幫孩子拿著麥克風，並認真聆聽孩子解釋自己的畫作；也曾看過孩子拉著父母的手，興奮的分享剛剛在故事裡發現的事情。大人能刻意保留完整的時光，甚至與小孩一起沉浸其中，一起構思創作的內容、交流彼此的想法，孩子們洋溢著滿足的笑容與閃閃發亮的眼神，這些看似平凡的畫面，其實都在實踐兒童人權教育最核心的精神，尊重與傾聽每一個孩子的聲音。

兒童人權教育其實沒有想像中的困難，重要的是找到孩子願意靠近的入口，陪伴他們從生活經驗出發，當孩子在人權館裡，展開閱讀故事、提出問題、分享感受的旅程，同時也在學習尊重與同理的能力。而人權館的「兒童人權學習基地」，正是一個讓孩子與大人一起成長的場域，在這裡播下的每一顆種子，都有機會在未來發芽，成為願意傾聽不同聲音、理解他人處境，並勇於讓世界變得更好的人。

※本文摘選自國家人權博物館半年刊《向光》第14期，更多文章歡迎至Readmoo讀墨、台灣雲端書庫、HyRead取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