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達／大人的抽屜

趁叔叔們不在家

最近看了新版的《哆啦A夢 》，發現大雄的書桌從昭和時代的鐵桌換成了木桌，不曉得為什麼有點失落。

小時候的我，曾為了哆啦A夢翻遍家中的每個抽屜。廚房的抽屜裡躺著冰冷的廚刀，電視櫃的抽屜爬滿糾結的黑色電線，神桌兩側的雕花抽屜藏了經書與佛具。沒有一個抽屜是時光機。

引狼入室【ＢＬ】（１８禁）

醉意兒

弟弟出生後，我常去祖父母家住。當時我的三個叔叔還年輕，他們與祖父母同住，各有一間房。我會趁叔叔們不在家，溜進他們房間開他們的抽屜，一個人玩尋寶遊戲。

二叔在國外讀書，房間都是灰塵。拉開他大書桌的抽屜，滾出六、七支竹笛。每支笛子都有一個貼了薄膜的小孔。我拿起其中一支笛子，直吹橫吹都發不出聲音。以為是那薄膜害的，就用原子筆戳破它，再對著這個新的洞吹氣。結果還是沒聲音，我就把那支笛子塞回抽屜的最深處然後逃走。

三叔愛唱歌，房間有一套床頭音響，衣櫃底下有個放滿錄音帶的抽屜。我翻到一卷周華健的卡帶，當時我很喜歡電視劇《倚天屠龍記》的片頭曲〈刀劍如夢〉，於是反覆聽這一首歌。周華健每唱完一次我就跳起來，粗暴地按下倒帶鍵，讓音響嘰哩咕嚕倒著唱歌。頭幾次還算順利，但後來磁帶嘎一聲在機器裡絞成一大團。

還在讀五專的小叔叔房間最亂。他書桌最下層大抽屜的深處，有一把黑色的手槍。第一次看到這把槍時，我才六歲，當時覺得自己得知了天大的祕密。小叔叔為什麼有槍？他是壞人嗎？一面覺得恐怖，一面伸手去握那把黑色的槍。全金屬的槍身摸起來冰冰的，而且非常重，我必須用雙手托住才拿得穩。我瞄準天花板的燈泡扣下扳機，什麼事都沒發生，只在眼裡留下燈泡的紫色殘影。

把磁鐵吸回抽屜裡

上小學以後，我尋寶的範圍擴張了。我是老師指定的班長，經常被派去辦公室跑腿。有一回已經上課，老師要我去辦公室幫他把桌上的作業簿抱回教室。我看辦公室裡一個人都沒有，就趁機拉開老師的抽屜。老師的抽屜裡，除了平常用來打手心的熱熔膠條，還有紅黃白三色各一盒的名片紙卡。那是好寶寶卡，白卡是一點，黃卡是三點，紅卡是五點，積滿十點換香水橡皮擦，一百點可以換鉛筆盒。但這三盒紙卡全都還沒印上點數，點數來自躺在一旁的笑臉印章，老師想發多少好寶寶卡就蓋多少章。看見這些道具，我靜靜地將抽屜推回原位。那之後我就對當好寶寶完全失去興趣。

最後一次，應該是翻高中物理老師的抽屜。

物理老師在他辦公室的座位旁擺了一張學生木椅，平常用來放背包，有學生來請他解題，他就拿起背包讓學生坐。高二下學期，我物理成績奇爛，午休時間常去找老師問物理。問到後來都在聊天。老師辦公桌右邊抽屜的第一格，除了考卷和文具，還有幾塊強力磁鐵。每次坐下我都打開他抽屜，一面玩那些磁鐵一面說自己的青春煩惱。高三那年，我拿自己寫的詩給老師看，老師說：「這種東西不是誰都能寫的，我看你指考還是多花個幾百塊，連文科也報一報比較好。」

我聽了勸，考上自己從沒想過能上的大學。

隔年校慶，我回到自然科辦公室，一見物理老師就在他身旁坐下，像高中時那樣拉開他的抽屜，拿出那組磁鐵來玩。老師瞇著眼以鄙夷卻帶著憐愛的語氣對我說：「長大了沒有啊，都大學生了，還在那邊翻別人的抽屜。」我傻笑，講了些大學遇到的新鮮事，最後把磁鐵吸回抽屜裡，與老師道別。

如今，大雄的鐵桌變成了木桌，辦公室裡的老師換成了別人，三個叔叔全都自立家庭，清空了他們的抽屜。堂弟堂妹來我家時，也曾在我房間偷玩尋寶遊戲。我就認命默默讓他們翻。偶爾我也還是會像小時候那樣手癢，就趁著逛家具賣場的日子，一格接一格打開那些形形色色、空空如也的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