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秀芸／【2026第六屆台灣房屋親情文學獎‧佳作】鞋盒裡的卡帶
銀白色的骨董音響擺在背對書桌的牆角，我很少碰它。那是外子的領域，最上層是黑膠唱盤，下層是CD播放器、收錄音機和擴音箱。從專業藏家手裡買回來後，他對照YouTube教學，用我看不懂的細小零件，花了兩個周末，以驚人毅力將收音機輪軸咬帶的問題修復。那些音樂收藏也都是外子的，我從台灣帶來義大利 的東西不多，經濟艙行李限重外加空運的兩箱沉甸甸藏書，歸位後不過占據屋子空間的十分之一。
頻繁搬家故善於斷捨離的我，留在身邊的物件自然都精心汰選過，小東西則按生命階段以不同鞋盒收納。其中有一個粉紅色鞋盒，存放十二歲到三十二歲之間的書信和小物，包含一卷Sony HF 120卡帶──壓克力外盒已微微泛黃，標籤貼紙上的藍色原子筆字跡幾乎淡去，看起來只錄製了A面，B面標籤是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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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抽屜有許多同款卡帶，她有錄音的習慣，有時朗誦經文，有時記錄正在學習的「面觀論症」中醫理論。她會把錄製好的卡帶送人，尤其是誦經，她相信經文能夠迴向善念，減少輪迴所受的苦難。我自是無法參透佛理，也不相信觀面相就能知病理的奇聞，她沒有爭辯，收音機「喀嚓」的開、闔與卡帶翻面聲響，總與我的沉默在空氣中對立。
她癌末入住安寧病房，依然惦記誦經，我們與某個長年往來的佛教團體約定， 臨終時為她助念。遺憾的是對方失約了，也許是凌晨三點的緣故，沒有任何人出現。我在醫院安排的房間孤單地誦經，念到後來竟忍不住反常地對她絮絮叨叨，聊學業、掏心事，就像她從前獨自對著收音機說話一樣。曾聽說，人離世時，聽覺是最後一個消失的感官。不管科學如何解析，我都對此深信不疑，那夜助念完畢，起身再度與她告別時，我看見那原本平直僵硬的嘴角，竟然微彎上揚。
母親身後遺物不少，在必須儘快清空租屋處、幾乎沒辦法確切思考與取捨的時刻，這一捲卡帶不知道為什麼被我留了下來。但是二十年過去，我始終沒有打開它。聲音封存在卡帶裡，在鞋盒裡，安靜地陪我一次又一次遷徙，移動在海與陸之間，從太平洋到地中海。
外子撫著親手修復的收音機，問：有沒有什麼想聽的音樂？要不要去逛跳蚤市集，再添購一些卡帶？
我望向放在書櫃高處的粉紅色鞋盒。好像放得太高了，需要找一把梯子來。
●搬家是人生與時間的遷徙，在遷徙的、整理的過程中，什麼該留、什麼該丟棄，一定是挑挑揀揀。漫長旅途中，母親誦經的卡帶被留了下來。雖然知道內容、但又不明確知道自己，終於有那麼一個契機，願意把收納母親卡帶的粉紅色盒子拿下來。收尾簡短感人，預示了女兒聆聽母親誦經的情節，但作者收了起來，故而餘溫不已。──吳鈞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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