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文良/航行烽火波斯灣
美國和伊朗開戰讓波斯灣再陷烽火,我曾於兩伊戰爭航行過這裡,在看似平靜的灣區行船得隨時提防遭戰火波及,尤其當時我們船上載的可能是要轉給伊拉克的貨,卻得沿著伊朗海岸送,迄今無法忘懷要進出灣區咽喉的荷莫茲海峽時,全船都擔心遭伊朗軍方攔阻盤查或拘捕扣押。
船長斷然下令,每天只供水五分鐘
我自小學課本裡才知波斯灣,從第一次石油危機新聞認識有個掐住世界油氣命脈的荷莫茲海峽。彼時台灣飽受能源匱乏、物資短缺的經濟疲弱之苦,沒料到成年後跑船會親臨現場,開了眼界卻身陷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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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艘沒固定航線,哪裡有貨就往哪兒跑的萬噸級散裝「野雞船」,船上的人雖都來自台灣,卻掛的是巴拿馬旗(權宜籍船);冷戰時期美蘇兩大強權對抗,我們常往來高緯度北太平洋,那裡氣候嚴寒、海象惡劣,卻是冷戰對抗的熱區,某趟船回日本卸貨,公司竟指派我們到門司港滿載高強度包裝水泥,遠赴千浬外的波斯灣科威特。
那時灣區內的伊朗、伊拉克兩國交戰,陸戰打得火熱,海上也不時有商船、油輪或油井遭戰火襲擊,行前公司明說不去可在日本下船返台(失業),去的則發給微薄「兵險」(危險津貼),儘管路途遙遠又有戰火,但滿船勇敢的台灣人都沒去過中東,決定冒險一試。
船上沒淡水製造機,人喝的、機器用的水全在新加坡加滿,但進了印度洋天氣異常燥熱,機艙溫度甚至超過六十度,大家才驚覺住艙只有暖氣卻沒冷氣,陸續有人睡到露天甲板,有人躺進有冷氣的理貨辦公室,最糟的是油水計量後,船長斷然下令每天只供水五分鐘,大家生活頓時陷入煉獄,苦不堪言。
船副們苦笑:「我們到科威特,貨可能是給鄰國海珊(伊拉克)用來蓋碉堡,卻得經過何梅尼(伊朗)家門前,此行禍福難料……」飛行危險多在起飛、降落,大船航行最難在進出港,全船的人得各就各位備便(stand by),平常stand by一、兩個小時就結束,但在阿曼灣看荷莫茲海峽前大小船隻星羅棋布,這個stand by就非常漫長。
途中見戰機凌空,水線有軍艦出沒
進灣的船太多了,除了大小不一的貨櫃輪、汽車船(滾裝船),還有許多體型超巨的油輪、LNG(液化天然氣)船,不時看到軍艦穿梭船陣,我們停車下錨等了近一天才獲准進入海峽,當時進出各只有一條航道,進靠伊朗這邊,出則走阿曼這方,入夜各式船艦排成縱列依序通過,幾小時後航向轉了個大彎,就看到更多超級油輪排隊等候出峽;船副們都說,雷達螢幕上是雪花片片、繁星點點,他們跑船到現在沒看過這麼大場面。
天亮了,我們沒被攔查,在曾經同向的航行後,各船加俥朝各自目的奔去,解除stand by,沒值更的都去補眠。當時年輕又興奮的我,第一眼瞧中東,陸岸是黃沙荒漠一片,有時一抹小綠洲卻渺無人煙,沿岸除了軍事建築和高聳通信電塔外,偶爾看到戰機起降,提醒我進入戰區了。
「富得流油」是我對中東的印象,抄著伊朗海岸前行,頂端冒著熊熊烈火的油井在陸地、海上就沒斷過,船副們說中東除了產油,其他的連水都要進口,很多油輪是載油出來,再裝水回去。我船重載慢遊波斯灣海上,竟如輕舟行過平靜湖水,沒激起太多波瀾,夜晚我睡在甲板讓海風吹拂消暑,仰望滿空星斗沉醉在一片寧靜祥和。
到了白天,熾熱陽光和熱氣逼得人到處躲藏。途中偶爾見戰機、直升機凌空,也可瞧水線有軍艦出沒。我們始終重載慢行,許多同向的船加俥超越,激起不小浪花。當一艘載滿牲畜的動物船疾駛而過,竟勾起我對運豬車深夜狂飆趕市的思鄉記憶。
船抵科威特,但我們沒法進港,因為港裡沒船席了,不是緊迫的民生物資都要錨泊外海等候。這一等,就是兩周,就在船上油水和糧食即將耗盡,我們進港了。
一大群碼頭工人登船開艙卸貨,居然全是伊朗人,「伊拉克的貨竟是伊朗人在卸?」豈不造化作弄,本地工頭閒聊說:「那兩國是在打仗,但是人都得逃離戰亂,設法活下去……」
我船後來轉赴南非德班港要載礦砂回日本大阪,但出波斯灣沒幾天,就接獲有油輪遭到攻擊起火,還有船碰觸水雷爆炸的訊息──沒人喊幸運,唯有劫後餘生的感慨。若干年後,伊拉克入侵並占領科威特,美國組織聯軍發動波灣戰爭……波斯灣烽火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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