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瀟君/剩下的,只是重量
那時我還很天真,以為訂了貨櫃能解決問題
經理打電話給我時,聲音很沉。
他說,有一位在洛杉磯做了五十年的承包商,在睡夢中過世了,留下太太一個人,站在三個倉庫的建材前,不知所措地說:「我死在這裡好了。」
我原本只是去看拍賣,心想也許可以幫忙把價格哄高一些,讓她多換回一點現金。沒想到現場冷清,喊價的人稀稀落落。看著拍賣情況,再想著管理公司轉述她那副無措的模樣,我心裡緊了一下。我知道,那不是我的事;我也明白,若我一轉身,這件事就真的只剩她一個人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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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還沒想清楚,手已經先舉了出去。我咬牙把全部東西都標了下來。當時想得很簡單:我總比她更有辦法處理。
我原以為這不過像在eBay買東西,最糟也只是看走眼、賠點錢,心疼兩天就過去了。沒想到,錢一付下去我才弄明白,自己買下的不是一些東西,是三倉庫的麻煩。櫥櫃、地板、水龍頭、油漆、五金,一層層、一堆堆……一個人大半輩子的辛苦,最後全化成了實物,沉沉地壓在地上。
事情到了這一步,後悔也來不及。我只好去求管理公司,拜託他們先借辦公室旁的空地讓我堆貨;又趕緊花了兩千多美金,訂了一個大貨櫃當臨時倉庫。
那時我還很天真,以為只要有了貨櫃,事情就差不多了。
真正開始搬,才知道自己低估了這位老師傅,也低估了一個人一生積攢下來的家底。
新租客已經限期要交屋,那幾天又碰上洛杉磯熱浪,氣溫高達華氏一百多度。我找了幾位搬運工,租了最大的U-Haul,在烈日底下,一車一車往上堆,一件一件往下卸。
倉庫裡悶,貨櫃裡更悶。門一打開,熱氣像火一樣撲上來。汗從頭髮流到背上,衣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木板刮手,紙箱割人,灰塵和熱氣混在一起,讓人連呼吸都覺得吃力。
年輕時忙亂,還不覺得怎樣;到了七十歲再站在那裡盯著工人搬貨,才知道骨頭和意志,常常並不站在同一邊。
他走得太快,快到來不及替自己把人生收好
前後搬了八天。新買的臨時貨櫃,只裝得下三分之一;剩下的建材,把管理公司的空地、走廊、院子的邊邊角角,全都塞滿了。
站在那一堆堆貨物前,真是哭笑不得。原本只是想替人救急解圍,結果竟把自己拖了下去。
我只好自我解嘲地想:現在這個世道,打仗也好,通膨也好,反正建材總有人要。就當我是買存貨,提早部署,順便開發副業。
我又去和管理公司商量,請他們幫忙兼任售貨員。那個原本只是管理房子的團隊,碰上我這個衝動的客人,忽然搖身一變,成了半個建材買賣公司。
我心裡很清楚,這些東西要慢慢賣、慢慢清,恐怕不是三、五個月,而是三、五年的事。但既然貨已經堆到了眼前,也只能想辦法,一步一步,把這座山慢慢削平。
惹了這麼多麻煩,從頭想起來,真正觸動我的,其實不只是那位新寡的陌生女士,還有那位忽然離世的承包商。
他一生忙著蓋房子、接案子、備材料,替別人把屋子一間一間蓋起來,也替自己一點一點存下能繼續做下去的本錢。那些門板、木料、燈具、線材,在他手裡,原本都是明天還用得上的東西。只是他沒有等到那個明天。
他走得太快,快到來不及替自己把人生收好。於是,那些原本屬於未來的準備,一夕之間,全都變成了別人的重量。
那些建材堆在管理公司的空地上,成了我一時衝動留下的證據。每看一眼,我就提醒自己:下回做事要先想清楚。話雖如此,真到了下一次,會不會又咬牙照樣往前衝?老實講,我自己也沒有把握。
我只能一邊整理,一邊嘆氣。想著那些地磚、電箱、浴缸,原本都有去處,都有安排,也都有一個「接下來會用到」的理由。可是一旦那個人不在了,所有理由也就同時失效。
原來,我們一生忙著累積的,不只是資產,也是一種尚未發生的未來。
而未來這件事,沒有人能替你保管。人一離開,未來也就跟著不在了,剩下的,只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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