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比比鳥／從機台到烤箱：半導體技術員轉職料理老師

兩年半前，我離開待了二十年的職場時五十歲。談退休還早，卻也不想在同樣的跑道前進。「有沒有人跟我一樣？他們轉職的過程是如何呢？」這個採訪計畫因此產生，我在生活中到處留意，是否有中年職業急轉彎的「前輩」。

著魔般的甜點狂熱

凱儀（化名）是我上烘焙課認識的老師，那是一家國際連鎖料理教室，每次上課的學員程度不一，有人快手俐落，也有人慌張憨慢。我上超過十位料理老師的課，凱儀教人印象深刻的是，除了示範步驟與說明清楚，她會在某些學員動作緩慢，其他人空等之際，不時安插一兩則與食材相關的典故，老手聽得津津有味，新手則得到緩衝。為什麼能不落痕跡，做得這麼細膩？

好奇攀談，才得知她轉職料理老師前待在半導體業。這麼劇烈的變化，想必當中有許多故事吧？正式採訪時，凱儀談到她在半導體公司十幾年，主要負責機台的生產量能與測機，工作穩定，原本想做到退休，可是需要日夜輪班，有時還得加班趕工，在生產周期前完成。她發現除了趕工有壓力，體力也逐漸負荷不來，晚上偶爾會打瞌睡，逐漸萌生退意。

凱儀總共從半導體業離職兩次。第一次三十歲，求職時陷入沒有一技之長的困境，因為先前使用的是公司既定系統，市場上要求的基本文書與行政技能，她都不會，各種挫折讓她求職兩年後回鍋。又做了幾年後，再次離職是三十八歲，契機是她看到電視上烹飪老師做麵包布丁。「我用家裡小烤箱如法炮製，發現很好吃！」她嘗試做起甜點，愈做愈有興趣。那時台灣興起一股烘焙工作室成立潮，她想也許自己也能試試看。

她離職後去中華穀類食品工業技術研究所附設職業訓練中心上了十周烘焙課，接著又上了十周麵包課。凱儀苦笑說，當時對甜點的狂熱「簡直就像著魔」。單單學做甜點就花了十幾萬，還不包括購買兩台烤箱、兩台攪拌機，以及大量烘焙器具的費用。「我甚至買了日本很貴的模具『千代田』，那是小甜點模具界的LV，一片要兩千多元。我一買就是四、五片。」

她摸索著做肉桂捲、瑪德蓮與各種麵包。馬卡龍是甜點界的大魔王，「我嘗試做出自己風格的馬卡龍，給朋友試吃，評價很好後開始試賣。」考驗這時才開始。她雖然對產品很有信心，可是不懂行銷宣傳，只能賣給熟客。甜點無法大量製作，也不能囤積，一段時間後發現根本無法維持生計。

壓力排山倒海而來

「離職時很確定要做甜點，做了之後充滿懷疑。個人工作室那兩年都是靠積蓄生活，當時住在家裡，製作甜點用的是家裡的水電，還無法給爸媽錢。」凱儀忍不住哽咽。她第二次辭職時，沒有想到接下來的兩年會如此不安。明明是做著喜歡的事，但一創業，壓力排山倒海而來，內心還冒出各種負面聲音數落自己，像是「明明沒本事，還選擇做不熟悉的工作」。

一直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凱儀開始在甜點店與摩斯打工，將烘焙當成兼職，有訂單就接。她撐了兩年後覺得好累，完全沒有休息的時間，感覺已經與初心很遙遠了。正想放棄時，她看到料理教室的徵人訊息，她本來就有中餐跟西點丙級執照，很順利得到面試機會，也被錄取了。

轉職讓她很振奮，可挑戰隨之而來。料理老師除了工作性質與半導體不同，人際關係也是。凱儀以前面對的是機台與電腦，現在每天都要跟許多陌生學生相處。一開始是如何克服的呢？「我在家時會拿著食譜，想像學生就在我前面，先將步驟一次次練習到熟練，這樣實際上課時才不會緊張。」如今她在料理教室工作八年，只需要在上課前幾天熟悉步驟就能上場了。

料理老師這份工作要教要說又要做，她很羨慕口才好的老師擅長用食物做比喻，或適時安插笑話。「我會偷聽其他老師授課內容，發現有人拿食物作比喻，或分享食材小故事。」她嘗試在授課中加入輕鬆話題，口條逐漸變好。凱儀說她來到這間公司才學習如何大量應對人。「我給自己一個期許，只要學生來上我的課，心情都是開心的。」

凱儀說她非常喜歡這份工作，她說這句話時露出燦爛的笑容。除了能做喜歡的事、得以運用一技之長，還有被人肯定的感覺。「我有好幾個固定上我課的同學，會跟我分享他們在家做麵包的成果，他們願意跟我說，表示我教的內容讓他們自己做時用得上，這讓我很開心。」

從半導體日夜輪班的技術員轉職料理老師的過程，凱儀非常深刻地認識了自己。「我個性穩定、考慮很多，也很害怕失敗。」中間創業的兩年讓她理解到，穩定的工作比較適合自己。「創業是一個人得要會很多事情，因為沒有公司來保護自己了。」她說個人工作室的兩年，心裡很苦，如果時光倒流，可能不會換工作。儘管眼前的她因為回憶往事陷入感傷，可由於我見過料理教室中快樂的凱儀老師，如果不是那兩年的試錯、徬徨與撞牆，會不會現在也不會有一個發光的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