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偉／借一下你的手肘好嗎？

身為一名視障者，外出時往往會需要陌生人引導帶路。

某次搭火車，車門剛開啟，我正準備用白手杖探測月台與車廂的高低差，卻猛然被一股力量拉走。原來是熱心的站務人員，想幫我將手杖直接抵到月台上。但他有所不知，白手杖不僅是我的探路工具，更像是身體感官的延伸，任意挪動會使我因驚慌失去方向，反而更加危險。

還有一次，我被商店櫃台前蜿蜒如迷宮的紅龍困住。一名女子見狀上前相救，她站到我身後，雙手牢牢抓住我的肩膀，彷彿操控機車龍頭般轉動我的身體，試圖替我對準前進方向。可惜我倆默契不足，一起卡在圍欄中進退兩難。最後她丟下一句：「竟然比我想像中難……」便轉身離去，留我在原地。

當然，也有比較浪漫的時刻。有一回，到朋友家作客，她特地到巷口迎接，一見到我便如王子邀請公主共舞般，優雅遞出掌心。我順勢搭上她的手，兩人漫步了一小段路，直到我忍不住笑意，開口告訴她，引導視障者不需要這麼隆重，只要自然垂放手臂，讓我輕扶手肘處，就能跟上她的步伐。

朋友聽完先是一愣，隨即用力拍了我的背：「不早點講，好意思讓老娘這樣牽你走，想死嗎？」

更多時候，我遇上的是「專業級」路人。他們會先輕聲詢問需求，接著自然地抬起手肘，或示意我可以搭著他們的肩膀或背包前進。而每當我搭上引導者的瞬間，腦袋便會自動切換成巡航模式，思慮放空且全然地信任對方，直至抵達目的地那刻才會重新接回訊號。

只是，時常被引導，不代表自己會是帶路高手。

去年和一群視障朋友外出，由於我的視力在群體中相對較佳，便負責領著另一名全盲的朋友。一路上我感官全開，不斷提醒著他：「這裡有斜坡。」「準備下台階。」可即使全神貫注，由於對路況不熟，整趟路程仍不時撞上障礙物，好不容易才跟上其他人。當我愧疚地致歉時，那位全盲朋友打趣地說：「這證明了力偉視力真的不太好。」

在眾人一片笑鬧中，我尷尬地抓著頭，心想：那些曾為我引路的人，除了有善心外，還都很勇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