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震陰影中走出：她選擇在嘈雜中安睡
【成長足跡 】
「她不是來跳舞 的，她只是想好好睡一覺。」
母親曾經跟我說過一個故事，而且說過很多遍。
她有一位朋友，是知名創價學會的會員。九二一地震那一年，她在災難裡失去了家人。後來，她仍然白天工作，晚上還替自己報名了社區的跳舞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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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好像是一個努力讓生活 重新動起來的人。
可是她每一次去上課，都沒有跳舞。
音樂響起，其他人跟著老師伸展、轉身、踩著節拍，她卻總是在教室旁邊睡著 。有時坐著睡，有時靠著牆睡，幾乎從上課一路睡到下課。
奇怪的是，她一次也沒有缺席。
她不是偶爾太累，也不是對跳舞沒有興趣。她每個星期都準時出現，然後在別人跳舞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睡覺。
老師觀察了她很久，終於有一天忍不住問：「妳為什麼每次來上課，都在睡覺？」
她回答，地震之後，她一直沒有辦法在安靜的地方睡著。
四周愈安靜，她愈害怕。
夜深了，燈關了，房間裡沒有聲音，她的身體反而不敢放鬆。那場地震雖然早已停了，可是她的身體沒有離開。只要周圍靜下來，她就會想起當時的震動、倒塌與失去。
可是來到跳舞班，音樂很大聲，四周有人說話，有人走動，有人笑，還有鞋底反覆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在那麼吵的地方，她反而睡得很好。
老師聽完以後，沒有責備她浪費學費，也沒有叫她既然不跳，就不要再來。老師只是對她說：「那妳就繼續來。繼續睡。」
我媽每次講到這裡，語氣都會慢下來。
小時候的我其實不太明白，她為什麼要把同一個故事說那麼多遍。那時只覺得，那位女士很奇怪，明明報的是跳舞班，卻只是去睡覺；老師也很奇怪，竟然允許一個學生每次都在課堂上睡。
長大以後才漸漸明白，有時候，一個人走進某個地方，未必是為了完成那個地方原本的用途。
有人去咖啡店，不是為了喝咖啡，而是因為不想一個人待在家裡；有人打開電視，也不是為了看節目，只是需要房間裡有人說話；有人報名一堂課，不是為了學會什麼，而是想借一群人的聲音，讓自己暫時不用害怕。
我們總習慣問一個人：「妳來這裡做什麼？」「妳為什麼沒有好好上課？」「既然做不到，為什麼還要來？」
可是那位老師沒有追問她該不該振作，也沒有要求她表現得像一個正常的學生。
她只是替她保留了一個位置。
一個可以坐下來，可以閉上眼睛，可以不必解釋，也不必證明自己已經走出來的位置。
九二一地震過去很多年了，那位女士後來有沒有重新睡好，我不知道。她最後有沒有真的開始跳舞，我也不知道。
可是我一直記得老師的那句話。
「繼續來，繼續睡。」
有時候，真正救住一個人的，不是勸他勇敢，也不是催他重新開始。
而是在他還沒有力氣站起來的時候，有人願意讓他先躺著。
有一盞燈亮著，有一群人在旁邊，有音樂繼續播放。
而那個人終於可以在世界仍然有聲音的地方，安穩地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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