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𠊎係麼人無？」外婆漸漸流失的記憶
【以愛之名】
小時候，有一段時間我跟外婆住在山上。她講客家話。叫我起床、問我吃飽沒、叮嚀我要帶什麼，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那時候，她記得我所有的事，包含我幾點回家、怕什麼、喜歡吃什麼。她知道我是誰，這從來不是個問題。
逛書店
外公過世那年，家裡突然安靜許多。外婆開始變得很容易害怕，怕天黑、怕一個人、怕事情不照順序安排。她會反覆問：門鎖好了嗎？瓦斯關了嗎？明天還會有人來嗎？
不是不相信答案，是心裡怎麼樣都安靜不下來。
再後來，她開始忘記。
一開始忘的是時間順序後來是剛剛發生過的事，但慶幸是她還記得我。只要我走進房間，她就會抬頭，那個確定的眼神我不會忘。
記得有一次，我問她：
「你知𠊎係麼人無？」
她沒有猶豫，馬上回答出來。
那一刻，我鬆了一口氣，好像只要她還記得我，那其他遺失的記憶都還可以慢慢補回來。
只是再後來，她連我都開始記不住了。
有一天，我坐在她旁邊餵她吃飯。
她的嘴一直動著，眼神視線卻停在遠方，一個我進不去的地方。
我輕聲問她：「你知𠊎係麼人無？」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
我又問了一次，還是沒有。到第三次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了。
不是她不想記得，是她真的記不得了。
我停了一下，把湯匙放回碗裡。
然後我說：「我是小琪。」
她嘴巴的動作慢了一點。
「小琪啊。」她低低地重複了一次。
那一餐，我們吃得很慢。
她坐著，我在旁邊，我一口一口餵，她一口一口吃。
像什麼都沒有改變，又像什麼都回不去了。後來，她越來越常躺著，再後來，她躺著後就沒有再醒過來。
那天是平常的一天，我站在床邊，看著她的臉。那一刻，我沒有覺得她離開了，比較像是，她終於不用再努力留在這裡。
很久之後，我才明白那句話。
「你知𠊎係麼人無？」
或許不是在確認記憶，而是我在她慢慢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試著確認，我有沒有來得及，被她好好記住過。
雖然他記不得，但我記得——她記得我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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