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曾在雪山上救過一隻狐狸？且談邵氏電影與醬板鴨風雲

【影書漫談】

「你是否曾在雪山上救過一隻狐狸？」

看著推門而入的白衣古典美人，原先在劈柴的男主角扔下工作，激動地握住對方的手。

「妳就是那隻狐狸？」

美人眼神一變，歛起微笑，「不！我是那隻醬板鴨！看招！」

一劍刺出，男主角倒地。劍可以替換為任何武器：左輪槍、火神炮，甚至是佈署在外太空的軍事衛星。

這不是邵氏武俠片在網路上第一次還魂，藉AI生成影片之便，早前由貓咪擔綱主角，出陰招擊敗江湖豪俠的「接下來我就不客氣了」系列已見網民想像力之瘋狂，然而「醬板鴨宇宙」還是玩出新高度，將經典的動物報恩情節，衍生成各種復仇戲碼——炸彈、耶誕老人，甚至雪山接踵而來，踏穿了男主角家裡的門檻。近期，就連Jolin蔡依林在演唱會後台也要跟風一波。

在台灣，我們雖然沒多少機會在雪山上拯救狐狸，眷村文化卻救過不少板鴨；風靡一時的邵氏電影，公司更曾在西門町掛牌，它們都成了民間文化記憶的一部分。

「接下來我就不客氣了」、「你是否曾在雪山上救過一隻狐狸」情節或許荒誕，那種棚內搭景、高飽和色彩、誇張的鏡頭變焦效果，AI卻是抄襲的絲絲入扣，對於直接間接經歷邵氏風華的讀者，就不免感嘆感傷了。嘆的是邵氏電影確實是大寶庫——否則撐不住各種天馬行空的故事變體；傷的是銀幕裡命運坎坷但永遠瀟灑的俠客俠女，隨著那年代一起逝去。

邵氏在華語影壇掀起的武俠浪潮，台灣也是中繼站。西門町曾是邵氏重鎮，今日位於成都路上的星聚點KTV，昔日正是專門播映邵氏電影的大世界戲院；而台灣邵氏兄弟股份有限公司，辦公室正設立在西門國小正對面的合志金寶華廈的二三樓，公司那面大氣的「SB」盾型招牌就掛在大樓外牆上，直到2023年才卸下。

當然，真正的邵氏電影裡是沒有貓咪及醬板鴨的，大抵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電影人只想像得出貓妖修成人形，不知道怎麼拍攝走來走去會講話還會劈人的鴨子。

那醬板鴨到底是什麼來頭呢？這得先由板鴨說起，板鴨是以鴨子為原料的醃製食品，中國大陸各省均有其分支，但南北兩派差異極大。

以台北最常見的南京板鴨為例，係屬江蘇一帶的做法。鴨子殺好，用鹽滷醃透，再以重物壓平後掛起風乾，風乾後的鴨身拿在手裡像塊木板，只有蒸過後才見真章。板鴨遇熱，酥散爛熟，比新鮮鴨肉更馥郁更容易入口，古人因此總結為「乾、板、酥、爛、香」，包括了板鴨在不同階段的狀態，缺一不可。

醬板鴨則別有洞天。湖南一路的醬板鴨，同樣將鴨子壓扁定形，再以醬油、香料以及中藥材醃漬入味，風乾後燻烤成深紅。相較南京板鴨的鹹鮮，醬板鴨講究濃厚醬香，微甜裡帶一絲辣，亦是下酒良伴。

台灣還有一脈同樣承襲自江浙菜系的鴨肉料理，那就是眷村裡的冰糖醬鴨。做法與板鴨迥異，沒有壓板風乾的步驟，而是逕以熬化的冰糖，與醬油、八角慢燉，讓鴨肉在醬汁裡充分收汁入味，鹹甜交疊，香氣逼人而不膩。

冰糖醬鴨與醬板鴨井水不犯河水，台灣亦有店家高掛「湖北醬板鴨」的招牌，這或許是中國地大的佐證，同道菜換個縣就是另一種作法，永遠叫人捉摸不清。個別菜式在台灣同時存在，各有各的擁躉，美味不問出身，正是台灣飲食動人之處，比空談包容更為真實。

下回經過西門町成都路，不妨留意那些手裡端著滷味、提著塑膠袋的人。他們袋裡裝的或許就是板鴨醬鴨。或許在某個安靜的間隙，你會聽見一句：「你是否曾在雪山上，救過一隻狐狸？」

那彷彿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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