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夜班的盡頭：我救回了她的身體，卻救不了她的人生
【白衣日常】
我只是醫院值班系統裡的一顆小小齒輪，一個急診主治醫師。
那天是星期六晚上十點二十三分。我正寫完三張急診紀錄、處理完一位急性腸阻塞準備轉外科的病患，正要進值班室吃兩口泡麵，就收到護理站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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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T到院通報，女性，疑似墜樓，全身多處骨折，GCS 6，生命徵象不穩定，救護車五分鐘內抵達。」
我馬上放下筷子，確認創傷小組醫師是否已就定位，包括骨科、神經外科、外科、麻醉與放射科。一切都按照流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此案自動進入Level 1 Trauma Protocol，急救室的推床、機器、影像檢查室早已清空準備。
患者一進門，現場只剩嗶嗶作響的儀器聲和我們緊張的呼吸聲。
她躺在擔架上，滿身是血和雨水，骨盆明顯變形、右大腿外翻、氣促、脈搏微弱。Portable X光和超音波顯示：骨盆不穩定、腹腔內游離液體疑似內出血、左氣胸、肋骨骨折、脾臟破裂。
我們各司其職，立刻開始動作：氣管插管、雙側胸管置放、大口徑IV輸液、中心靜脈導管，我指定兩人同時去送檢CBC、ABG、Crossmatch，最後我打電話叫開刀房。
一邊壓脈止血，她看起來情況緊急。我承認我有些慌了，只能先喊：「送刀房！不等CT了，她撐不到掃完！」
她被推進開刀房時，眼睛就已經失焦。我習慣了急診這種與死神拔河的節奏，但這次，我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握住她冰冷的手，在她耳邊說了一句：「還沒結束，再撐一下就到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驅散不了那心慌的感覺。
她奇蹟般活了下來。三場緊急手術，歷時近九小時。骨盆用外固定架撐住、脾臟切除、腸道部分切除修補。進加護病房後，我將這位重症病患交接給ICU住院醫師與外科團隊，同時完成急診紀錄、重傷通報、健保申報、報表回報與法定文件。我聯絡不到她的家屬，離開之前，我站在病房外，視線像是要穿過她，找到她傷成這樣的原因。
每天交班結束後，我仍會繞去ICU看看她。
第一週，她靠呼吸器維生，插管、鎮靜、不能動。
第二週，她醒了，看著天花板一動也不動，像是還沒決定回來。
我請社工師與精神科聯繫，進行初步評估與會談。她不說話，只說「不需要、沒必要、你們只是浪費時間。」心理評估寫著：憂鬱傾向高，具自傷風險，建議強化心理支持並建立復原動機。
我陪她走過漫長的恢復期。每天在查房後，去和她多說一句話。她不回應，我就繼續說。偶爾是天氣，偶爾是某個急診病人的荒謬病例。有時我一邊寫病歷，一邊說：「今天急診又送來一個喝醉跌下樓梯的，他倒是活得比誰都努力。」
第三週，她低聲開口：「你為什麼不讓我死？」
我沒有立刻回答。等我檢查完她床邊的儀器，坐下來看著她的眼睛才說：「因為還沒結束。這不是妳的終點。」
我們替她辦理第二階段的復健評估，並安排社工幫她與家人重新聯絡。她開始嘗試坐起、練習站立，骨科替她安排物理治療師每日訓練。
第四週，她終於說：「等我能走，我想去看海。」
我笑說：「可以，記得寄張明信片來急診室給我。」
她越來越好。從ICU轉進普通病房，再從病房準備出院，前後六十一天。那天早上，我查完房，站在門口看她坐在輪椅上等人，陽光從窗戶照在她臉上，和平時的病人不一樣——那是久違的、有選擇要活下去的人臉。
出院當天，她簽下康復出院同意書，我在她的出院備註上寫：「建議心理衛生門診追蹤、復健門診持續、需定期追蹤骨癒合情況，若需轉介社福資源可至社工室諮詢。」
她還回頭跟我揮手，我記得她說：「我真的會努力活下去的。」
我信了。
當晚十一點五十二分，急診護理站傳來訊息：「女性，墜樓，無生命徵象，疑似同一名患者。」
我衝到急救室，她全身血肉模糊，腦部已呈開放性創傷、瞳孔放大、頸椎與胸椎粉碎、無呼吸無心跳。我們還是給她基本急救：插管、CPR、急救藥，但我知道這些都只是形式，她已經徹底離開了。
她從八樓跳下，死亡時間超過十五分鐘。
值班社工和警察聯絡殯葬業者，她的遺體轉往太平間，等待家屬確認與驗屍程序。那天我回到值班室，泡麵還在桌上，已經冷成一團。我坐了十秒，把它丟掉，打開電腦，寫好了辭呈。
有人問我為什麼走。
我說：「我不知道還能救得了誰。」
我們總說醫療是戰場。可真正的戰場，不是心跳會不會恢復，而是人有沒有想留下來。有些骨折，是開刀可以修的；但有些，是活下去的理由碎了。
我記得她說的那句話：「我要去海邊。」
那是她唯一許下的未來。可惜，沒有那張明信片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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