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狂野時代》深邃、艱晦,或許即是人世──畢贛的更深層自我實踐
《狂野時代》:畢贛的更深層自我實踐
整片在講述「人類關係」上分成了四部份,分別在說:一、男人與男人
二、人與非人(父親與兒子)
三、父親與女兒
四、男人與女人
這幾乎涵括了世上所有的人類關係,除了母親與子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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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素
畢贛對於「潮濕」的癖愛從《路邊野餐》一路延續至今,是因潮濕總會提淬出人身體裡的最脆弱核心,同時身處其中,是十足不適、憂傷與迷失,不論是穿梭於潮濕的地板磚牆、淅瀝淅瀝的落雨、人物臉上的水珠或地上水窪等。
也正因這個特性,整片迷濛成了一抹混亂、雜錯與夢境現實交織的軟膩詭玄。
畢贛似乎欲述…潮濕代表的正是每個人世中,最難擺脫與極致脆弱之處。
整片在說「夢」這件事,但同時整片又像一場「夢」。
電影裡作夢、看著作夢、夢到電影夢到夢。
畢贛喜歡在片中使用老歌之因為…那些老歌總帶給人們一種「簡單」與「釋然」之味---在如此複雜無情剛冷人世,那些出自角色之喉的清淡老歌,總於一切殘酷之後,滲出軟柔與直刺心房的希望和輕鬆感。
一種什麼都無所謂的味道,同時亦是「電影感」傳統典型的總於最後滲給觀者一股純然釋懷。
除了《地球最後的夜晚》裡陳永忠所飾之黑道老大的走音伍佰名曲《堅強的理由》;《路邊野餐》唱出中年男子對於回憶舊愛之迷戀的《小茉莉》、以及《狂野時代》裡《玉蘭花》唱出世間男女對於明天未來、和心中所愛的飽實冀望。
值得一提為…竇靖童為其所作之〈Long Day's Journey into Night〉---《地球最後的夜晚》之酷曲,每每在我spotify裡一播放便讓我深沉入那一股詭譎闇黑迷濛氛圍裡。
而畢贛仍於此片中延續他對於新詩的熱愛,由舒淇旁白、或劇中對白呈釋,整片盡像個夢、又像首詩,夢詩交錯,正如此二者本身相近的特質一般。
人類關係
再述以上四點:
一、男人與男人
趙又廷所飾之特務頭子與易烊千璽所飾之囚犯,從不斷欺瞞、虐待、互戕甚或肢體深層摩擦齟齬,在在滲透出男人與男人之間總若有似無的「同性戀情感」---不論雙方到底是不是同性戀。
大部分的男人幾乎總扮演著「攻擊者」的角色,不論運動、男女情感或人生中,那麼兩方男子,自然是那剛強硬烈的雄性互磨熾感充盈,甚為爆勁陽剛。
而這段除了暗諷世上極權的黑暗、無情與不正,亦將懸疑味覆上畢贛的習慣性飄渺---囚犯口中最重要的「箱子」,就是自己。
他把箱子/自己交出去後,會怎樣?而他自己,到底是什麼?
二、人與非人
畢贛姑父---陳永忠從他第一部《老虎》開始,便是御用演員,讓其深深發揮演員內質的不僅是《路邊野餐》裡的踽行哀愁富情感中年醫生、《地球最後夜晚》的殘酷冷寂黑道老大、以及《狂野時代》裡快成佛的妖。
這三者的特質、氣味和靈魂是完全不同且大異,此點亦顯示畢贛獨具慧眼與陳永忠的高段紮實自然演員能力。
而在那夢境般與過慢的兩方對話下,確實是滲出一股過於虛然飄渺與出戲般的些許「做作」。
但於此欲述論點下,男主角對於長相像父親的妖投以父子之情,這段浮然確實是有深帶味重與奇玄。
其實這段,多日之後在筆者腦中浮起,竟有一股空靈至極致的停滯,彷若一個難得的絕靜之境、盡無人世嘈爭,那裏默謐得不像話,但於此處,人反而會更靜觀內心與心靈近似悟道或禪。
三、父親與女兒
「父女」間的永恆深情,總是極具深重,雖然那總是浮於表面對話之下,而那摯情,卻在毫無血緣的易祥千璽與郭沐橙浪遊天下相遇之際,深潺汩出。
他倆還真的是「同是天涯淪落人」,只是浪跡天下的時間是以幾倍計算。
但也因此點,這兩人的相遇、互知與摯情才顯得真實、有趣與具重。
浪遊天下之人,總對人世間的任何相遇,感受特深;沒有豐厚資源、沒有人脈、甚至…沒有明天。
是故他們很容易察覺旁人的真心或欺瞞與否,而那一給出了心,便是永遠。
四、男人與女人
男人與女人,彷若永遠的戰爭與摯愛,一路探詢對方、一路深究自己內心,到底是討厭對方、還是有著好感?
這男女之間的永恆戰爭與互探,便在畢贛筆下深深墨繪出來---雖然是個吸血鬼與人類的稍嫌幼稚互傾之情,但撇除了那莫名其妙的設定,人世間的男女之間,不正是如此這般的幼稚與毫無道理可言麼?
那一段長達幾十分鐘的一鏡到底,除了是:一、畢贛的通用手法。二、炫技與重複自我的老氣。亦是三、呈現與深潤人間至情和場景對觀者的深掇植入。
顏色
而這四段裡,第一段的顏色是黑與白---代表著那極端虐待、毫無顏色之慘然,黑白兩色本質上的乾枯至烈慘淡。
第二段的顏色是白;雪的至白、一種純淨到幾乎空靈的極致,正符於此段男子與似父之妖那對於人生、情和回憶的渺然對話---「苦盡甘來」的互相筆墨對釋。
第三段的顏色鵝黃色,像回憶的顏色;是因父女之情,永遠像個深嵌腦中的回憶深情,不會於父女兩方之間褪淡而去,卻又總是於日常中悄悄鑽進腦袋。
鵝黃色那本身總會輕然滲入腦中的無害暖然特性。
第四段則是紅色…一個同時代表危險和熱情的顏色;如男女之愛,永遠都是極端幼稚、卻又總是抹拭不去的熾炙狂烈,熱且深層,既險又甜。
牛看到紅色就暴衝,正說明男女陷入戀愛之際高漲的多巴胺、以及那股釋情是多麼濃烈,就像紅色一樣。
此處必提…易祥千璽那一副歷經滄桑後的自體憂鬱、寡言沉默、滄鬱眼神、用錯刮鬍刀的鬍渣,盡於貫穿整片的男主角身上,盡現瘦弱乾癟、承受人間疾苦的獨行者之姿。
而畢贛所有電影中的女角,幾乎都有一種極致性感;她們不是什麼絕頂美女,卻總有著一股令男人想無限親近與探究的女性溫柔軟膩魅力。
如《路邊野餐》的郭月、《地球最後的夜晚》的湯唯、和此片的李庚希。
畢贛之強
本片致敬「電影」之味浮然幕上,從一開頭效仿早期默片,並以中式氣味(舒淇的東方特絕美貌配上背景)呈現西方默片、以及畢贛對於建築、空間和光影的極致敏銳感受與創造力。
環繞圓形樓梯、隔間、門、囚間、鐵鍊等(類似早期的歐美黑白片),畢贛將空間造成的光影之美潤入電影「底片」裡面、亦不著痕跡地釋出他對於各種技藝之美的天賦感受力,從早期的現代詩、音樂、電影、人類情感、深層的意涵探討,到現在的建築空間。
伴隨著《路邊野餐》流瀉出的世間評語:「橫空出世」確非訛語,他自是一位深有天賦、思考深刻人類狀態並付諸同時虛榮但重隱深度之電影工業端呈。
穿梭、尋找、迷茫、迷失、尋情、既重且輕的螢幕魅力。
其實筆者對於他裡頭極度深遂的六覺探討沒什麼興趣,或許最終訴諸佛教道義、或另闢哲學之道,其實盡皆淡然,我仍是只喜歡他電影中常存的人類脆弱迷濛狀態。
諸多深邃艱晦電影哲學拆解,或許畢贛仍只是在述說「人世」這個,永遠奇玄茫濛、充滿苦樂、美且險、亦是只有人類才能感受並回憶的東西。
而那些屈身底層、只能以「作夢」甜蜜滿足自己的人們,剛好是我們的寫照。
所幸畢贛還沒怪得徹底---從其仍歌頌「人間之愛」此點獲知並暢然。
但其實,佛教道義似乎是個人生的終極終點、也或許便是畢贛於此片欲訴說之點。
當所有人盡朝現實利益而奔之時,「真正的」修行人於心與靈魂中獲得了至高無上的自由、力量、飽實和滋潤,且無視人間諸種與情欲糾纏。
人間絕美與殘酷
《天龍八部》中武功最高的少林寺掃地僧,他的名字就是只有這三字而已;尼采獨自生活踽行了這麼多年,悟出了一堆道理但其時無人知;莊子老子或許棒球籃球很弱、且身上沒什麼錢,卻譜出了流傳千世的極致思考著作;史帝芬霍金苦困於漸凍人症(ALS)、卻有個聰慧絕頂的頭腦;Kobe Bryant是當今世上籃球第二人(僅次於Jordan,LBJ根本不用提了吧?),卻只活了41歲;River Phoenix當年那可匹敵亞蘭德倫或詹姆斯狄恩的臉龐,卻在23歲時便吸毒過量死在強尼戴普投資的夜店裡面,凡此種種,盡訴人間絕美與苦殘共存之態。
尼采尊崇佛教、厭惡基督教,在他那銳利敏感的思考特質下,彷若真的說出此重點。
佛教要的是「每一個人」的內在堅強、去欲離苦,並承受人間一切苦難笞鞭;基督教卻似乎是一種集體瘋魔、共同體溫,且將一切歸於神。
說起來盡如…佛教讓人去實踐與苦行,基督教只給人心中溫暖。
而畢贛此片或正說明了…人世間的一切雖毫無定論,但必得懷抱希望與愛走下去。
我們在人間必須面對的永恆課題,遭受任何苦難、但仍保有人類的天然善良,並抱持著滿溢的情感往前行。
而那一切迷濛、軟膩、潮濕且迷失、毫無出口的耽淪人生之況,正是深繪了所有人生命中的難解與迷茫之境。
茫濛模糊、混亂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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