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曼谷遇上京都清邁:張維中 ×dato,兩種閱讀城市的方法
再愛旅行 的人,都不可能將一座城市據為己有——物質層次心理層面都是如此——但通過記憶、想像、身體經驗的反覆修正,我們可以確認自己真正在場。
旅行的方式沒有高下,卻能決定你如何回味記住一個地方。例如今次我們邀請到的兩位作家,一位文字裡常見個人史與城市過往的交疊,另一位則自帶濾鏡,強勢地為世界覆蓋一層獨門色調。那都是種靠近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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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人文歷史與地理脈絡切入,談東京如何從江戶發展為今日都市、曼谷的城市形成如何影響其生活樣貌;課程也包含散步路線、景點推薦,以及張維中長居東京、造訪曼谷的第一手觀察。
dato|京都 × 清邁(即將上線,敬請期待)
以個人視角比較兩座古都,分享自己如何體驗城市,並公開取材、整理與發表內容的方法;適合不想按圖索驥,有意願進一步瞭解「怎麼寫」的旅人。
聞名不如見面
人在什麼時候會對一座城市產生興趣?在小說電影裡,許多角色都是因為小說電影的某句台詞、某個畫面,甚至某段聲響而踏上旅程。在攤開地圖前,就已經通過文學及電影抵達。
dato:我第一次對日本發生興趣,應該是小時候聽日文歌、看日劇和動畫。1992年的《東京愛情故事》,我大概是在小學時候看的。
張維中:我們那一輩對日本的想像,很多來自於日劇。《東京愛情故事》、《101次求婚》,還有《白線流》。那正好是日劇起飛的年代,富士電視台開始推出都會愛情主題,節奏快、大概十集左右的作品。
但那不只是對東京的城市感有嚮往,日劇裡還有青春、學校,漫畫也有很多在地日常風景,整個文化的感覺都很討喜,讓人想親自去看看。
dato:畫面裡出現的地方跟我們生活不一樣,語言不一樣,主題曲也跟中文歌不太一樣。看多了,就會想有機會一定要去看看,去了之後只有零次跟無限次。我現在就是無限次的狀態。
張維中:我另外一個入口是文學。高三時,村上春樹、吉本芭娜娜被引進台灣,台灣開始熱衷翻譯日本文學。我記得那時候看吉本芭娜娜的小說,裡面有寫到走在銀座的街頭、聞到海的味道。當時只想怎麼可能?
後來去到日本,才慢慢發現真實與作品有差異也有重疊。我現在住的地方離銀座很近。每次去銀座,聞到風裡的海潮味,都會想起高中讀過的那些句子。
dato:真的有?
張維中:真的有。銀座很靠近築地,再過去就是東京灣。平常不一定有,可是下過一場大雨、雨過天晴之後,走在夜晚銀座的晴海通上,真的會聞到海的味道。你以前讀過的作品、看過的戲劇,其實會影響你未來走在這個地方的方式。這也像是一種輪迴。
dato:我比較少從文學作品獲得類似的體驗,反而都是在日劇裡感受到喜歡的庶民風景,比方說大眾澡堂,也就是錢湯。
以前只在日劇裡看過大眾澡堂,現在日本我去過多少次已經數不清了,但對泡澡這件事還是樂此不疲。不管是飯店還是行程中遇到的錢湯,我都會去泡。這件事已經慢慢變成我的習慣。
澡堂在日本曾經一度式微,現在再度復興,我剛好趕上那個風潮,把它變成自己的東西,我覺得蠻好的。
去了之後只有零次跟無限次。——dato
如果說二人心底的日本是在文字與影像上扎根,泰國則帶有偶然及人情的趣味,並且在實際相遇後發現它的獨一無二,更有一探究竟的意願。有趣的是,dato對曼谷的第一印象,竟來自張維中的著作。
作者:張維中
出版社:原點出版
出版日期:2025年12月17日
dato:我第一次對泰國有興趣,說起來有點好笑,是因為看了維中的作品。大學時候開始看他的旅行散文。第一次知道曼谷可以被這樣書寫,好像就是在他某一本書裡。
那時候我想,原來有曼谷這樣的地方,原來有這樣的旅行書寫。小時候曾經全家人跟團去普吉島,但沒有什麼特別的在地文化經驗。直到第一次自助旅行去泰國,真正自己走在曼谷才覺得這地方有趣。泰國菜很好吃,城市氛圍跟臺灣完全不同,也跟日本不一樣。
後來從曼谷延伸到清邁,在清邁,我更喜歡泰國,更喜歡這個國家帶來的不同體驗。
張維中:我跟曼谷、泰國的淵源其實蠻長,雖然直到去年才出了第一本關於泰國的書《曼谷模樣》,但我從小就知道曼谷。因為我爸爸以前是國安局的人,外派時須要在曼谷轉機,所以曼谷對我來說,是一個很早就存在、但一直沒有真正接觸的城市。
第一次去泰國,是二十多歲,當時我在張曼娟老師的工作室工作,老師有一本小說被翻譯成泰文,受邀參加曼谷國際書展,我就跟著去了。那次對曼谷的印象非常深,這個國家對於性別的包容度、泰國文化相對整個亞洲區的鮮明度,讓我覺得這個城市很值得探勘。
dato:對我來說,曼谷跟清邁的感覺也不一樣。曼谷是那種一進去就知道「這裡跟臺灣、跟日本都不一樣」的城市,刺激而直接。清邁則是慢一點,可是它讓我更喜歡泰國。從清邁開始,我才覺得自己真的想認識這個國家。
張維中:我想曼谷的吸引力來自它的多元。它有舊城區、有唐人街,最近也有很多老房子被年輕人重新改造。那種舊空間被賦予新生命的感覺,會讓我看到城市裡年輕人的想法,也象徵一個城市的活力。
無論事前有無想像,走進城市的其中一站,必須得是咖啡廳。張維中會把咖啡店放進散步路線裡,作為認識當地的敲門磚;dato則將「跑店」視為目標,當成一種享受。張維中與dato選擇的入口,恰好反映了各自的氣質。
張維中:我去外地一定會找間咖啡廳,體會當地的生活氣氛。當然也是因為累了,想休息一下。我的遊記大部分以散步行程組成,咖啡店會融在散步路線裡,變成其中一部分。
不過要我專門為咖啡開一本書或一堂課,我講不出什麼所以然。我不是咖啡行家,只是喜歡喝,也有自己喜歡跟不喜歡的咖啡。那是很個人的感受。
dato:咖啡店對我來說,也是排行程時一定會安排進去的選項;如果剛好遇到很有特色的店,就會有種賺到的感覺。
我也不是咖啡達人,只是愛喝、愛跑店。像東京、京都、曼谷、清邁這種咖啡店特別多的城市,去那裡就像進入寶山。有時候跑太多間,會喝到有點心悸,腳步也會浮浮的。
張維中:我挑咖啡店,會看那個城市的主題。有些城市建築特別,就找相對應的特色咖啡店。比如從東京到曼谷,有很多老建築改建,或位在老房子裡的店,逛咖啡店就能感受到不同區域的氣氛。
我想我喜歡的是新舊融合,說得更精準一點,是種反差感。之所以一直待在東京,是因為這個城市、這個民族看起來很有規律、很有秩序,但要亂也是可以很亂的。這種張力蠻有意思的。
說到曼谷的咖啡店,我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曼谷比較貴的咖啡店,菜單常常沒有泰文,直接寫英文。這代表什麼?他們知道,看不懂英文的泰國人不會走進這些店。所以那種店的消費者,多半是住在當地的外國人,或者是在泰國所謂的富二代、中產階級以上的人。
dato:有人喝咖啡,有人不喝咖啡,咖啡不一定是必需品。所以我很喜歡去菜市場。雖然旅行時說去菜市場,聽起來很無聊,大家都會這麼做;但菜市場賣的菜、蔬果、商品,本來就是當地居民的日常所需。那些屬於日常的東西,更符合「縮影」這個詞。
別人寫不出的才值得留下
觀看城市的入口,能否與書寫城市的方式劃上等號?對二人而言,更要緊的是訂定割愛的標準。
dato:我寫旅行的標準很簡單,就是只寫自己有興趣、有一點概念的東西。一個城市的面向與歷史其實非常廣,我不是全知全能的人,不可能什麼都寫。但也只有這樣才會有觀點,不然大家去看維基百科就好了。
所以我現在接案,不懂的、不熟的、沒興趣的,我不接。寫不懂不熟的東西容易出錯,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綻,那對個人品牌是很大的傷害。承認自己不懂,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張維中:我的取捨會分成兩部分:一個是網路上發表,一個是出書。
網路上發表的內容還是以興趣為主,但有時候是工作,比如來自日本自治體或觀光單位的委託案。我的責任是介紹這個地方,讀者也有知的權利,因此即使某些地方,我可能不太有興趣,但或許對於其他人而言是有興趣的,那麼我還是會寫下來。不過,這些東西我不會收進自己的遊記,書裡的東西,我會希望它跟我的個人生活經驗結合。
我寫很多店家,但基本上是用散文的方式寫,不是介紹完一間店就結束,而是會有故事性。我、我跟我的家人朋友在那個空間發生什麼事?有時候簡單的一道菜,都會讓我想到成長過程中的某件事。
無論是寫日本或泰國,我都希望把我的名字拿掉之後,這個東西是別人沒辦法寫的。因為別人的記憶、別人的回憶,跟我不一樣。尤其在AI的年代,個人經驗很重要。你有特別的過去,把它結合到旅行書寫裡,我覺得才是比較值得被閱讀的文章。
dato:這一點我真的會羨慕。因為我不是科班出身的寫作者,對我們這種沒有經過訓練,可能也少一點天分的人來說,光是想把心裡的感覺寫出來都有難度,況且還要寫得很美。
既然我知道自己沒辦法把文字寫到那個程度,那我可以用別的方式,讓作品在行銷面、企劃面上變成比較完整的東西,把所有元素串在一起,做出只有我可以做到的系列或呈現方式。
無論寫日本或泰國,我都希望把我的名字拿掉之後,這個東西是別人沒辦法寫的。——張維中
談完「什麼值得寫進書裡」,話題自然轉向彼此的作品。張維中看dato,是自帶清新濾鏡的活潑文青;dato看張維中,則是一位已經替讀者「掃雷」的前輩,書中的路線照著走就可以了——真正要克服的反而是選擇障礙。
張維中:你的東西,我說的不只是書的內容──有一種很濃的文青感,但不是那種陰鬱的、酸酸的文青,是活潑的文青。
dato:「文青」現在快變成死語了。
張維中:真的?但活潑的文青很罕見,你每一次推出新書時的整體企劃、周邊產品、包裝、照片、文案,都讓人感覺是個充滿活力的創作者。
dato:可能因為我們喜歡的東西蠻像。有次我在曼谷轉機停留兩天,那時候讀《曼谷模樣》,邊看邊想不行,不能再翻了,再看更多就待不止兩天了。我甚至覺得在《曼谷模樣》之後,到底誰還能寫曼谷?
後來有人問我,dato你怎麼不寫曼谷?我就說,你為什麼不直接去看張維中的書就好了?他已經寫好、寫滿了。那種感覺是,曼谷好像不太需要我的存在。
作者:dato
出版社:旅男與貓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4年6月01日
維中的書給人種安心感。你知道這個人會給出你想要的東西,而且選項多到只要挑就好,不必擔心適不適合。在有限的時間,從他的書裡挑出自己喜歡的行程來安排,那一趟旅行就會很滿足。
張維中:我第一次去清邁就在你發表《把清邁放口袋》之後,你的作品很像現代人拍完照片後套用濾鏡,但你永遠可以選到一種很清新、很漂亮的濾鏡。
我不是說濾鏡是騙人的,那也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所以我是帶著「dato濾鏡裡的清邁」出發的,到了之後發現我的濾鏡裡的清邁,跟你又不一樣。 那種感覺對我來說,就是一種新鮮感。
旅行沒有KPI
談私人記憶,談書寫方式,最後一個問題簡單,卻也最難回答:你們心目中理想的旅行,到底是什麼樣子?
dato:我現在的理想旅行很務實:希望從商務艙開始,也在商務艙結束。
張維中:我的理想旅行,沒什麼意義,就是吃飽了睡、睡飽了吃。就算一整天不出門也無所謂。
我比較幸運的是工作上有彈性,可以在一個地方待久一點。時間拉長後,就不需要趕行程,而是真的在當地生活的人。今天太陽大,傍晚再出門;下大雨,雨停了再去喝咖啡。也可能一整天都在咖啡店工作,最後做SPA結束一天。
別人可能覺得浪費,但如果每一趟旅行都能達到這種境界,對我那就是理想。
dato:認真的說,理想的旅行,是除了原本計畫要去的地方,還能多獲得幾個沒有預想到、卻會讓你覺得「天啊,有來真好」的體驗。
中間當然可能有狗屁倒灶的小狀況,回程時卻會覺得這趟太棒了、好在有來,每一段都值得分享。光那個滿足感,就可以給旅行很高分。
張維中:只要事先做好功課,每個人都有旅行的能力;但有些人真的有「旅行緣」,即使陌生環境,都能遇到好人伸出援手,有些人則會遇到很多倒楣事。
我覺得這跟性格有關,也有點天賦異稟。一起看演唱會、坐一趟飛機,就能變成好朋友?那真的很厲害。
像我不太喜歡跟陌生人接觸,所以旅程中會少掉很多交朋友、認識新朋友的機會,但也因此減少很多被騙的機會。我有些朋友被騙,就是因為太熱情、太想交朋友、太容易接受陌生人的好意。
dato:我近年非常喜歡獨旅。我跟你一樣,不太喜歡跟陌生人接觸。頂多跟餐廳老闆聊兩句:「好吃嗎?」「好吃。」「你從哪裡來?」「臺灣。」「喜歡這個城市嗎?」「喜歡。」「有去美術館嗎?」「有。」話題結束,我覺得這樣就可以了。
我在獨處的時候不太容易感到孤獨。有人問我,自己旅行不寂寞嗎?我會說,不會啊,沒有人吵很好。雖然有時候聽不懂當地語言、遇到狀況不好排解,但我很享受那個過程。所以獨旅的能力,我覺得也需要一點天分,而我算是抓得還不錯。
一段旅程怎樣算沒有白來?是計畫外驚喜連連,還是游刃有餘的鬆弛?無論怎麼答,前提都是有些間隙,有些可以喘息的餘裕。
用「喘息」描述旅程中的空檔是有些古怪,但在社群媒體年代,我們似乎都被潛移默化,接受旅行得講究效率及性價比,張維中與dato的答案因此顯得罕見。但也許,旅行的真諦並非安排到淋漓盡致,反而發生在不須多作交代的空白。
延伸|把城市讀成自己的方法
張維中與dato與「一刻鯨選 」合作推出線上課程,將各自長年累積的旅行與書寫方法,整理成可聆聽、可練習的內容。
張維中:這次課程以人文歷史為主題,聚焦東京、曼谷這樣的城市。
我過去的遊記或文化觀察,很少寫歷史。例如,東京的前身「江戶」是怎麼誕生的?我們現在逛東京,很多地點都曾經有河道行經,直到一兩百年前才被改造。德川家康來到這裡,是怎麼填海造陸,從一片爛泥巴中打造出城市?而曼谷,又為什麼一下大雨就淹水?
我特別在課程前段加強歷史和地理元素,讓聽眾依循脈絡認識城市。先理解過去,再進入現在,才會明白這些累積怎麼塑造了現代東京人、現代曼谷人的性格和生活方式。
dato:我的內容會跟維中不太一樣。我講京都跟清邁也會有一些歷史脈絡,但我不是歷史強者,更偏好透過自己的觀察、自己的目光,把京都和清邁氛圍相似的地方挑出來,結合,再融入個人的書寫特性,也就是我如何體驗這兩個城市的風情。
課程會告訴你,我是怎麼玩京都與清邁,怎麼找到適合旅行、但又不那麼典型常見的活動;也會分享我怎麼取材,整理、發表,有一點像工具書。旅男dato怎麼玩?玩完之後怎麼把這些材料好好呈現?在這堂課裡都有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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