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名勝浮世繪】令狐少俠／山高神代櫻（上）：樹齡2千歲、由武田信玄與德川家康爭相守護的千年神物

文／令狐少俠（張胤賢 ）

山高實相寺位於山梨縣北杜市武川町的「山高」地區，裏頭有一棵千年古櫻，相傳這棵樹是約 2,000 年前，由日本神話 中的英雄日本武尊東征時親手種下的。在日本文化中，「神代」一詞指的是上古神話時代，而古櫻的位置在「山高」，於是她有一個美麗的名稱「山高神代櫻」，意指這棵樹不僅是植物，更是歷史 與神靈的見證者。

更精采的還在後頭。時間來到了 13 世紀的鎌倉時代，當時的日連宗創始人日蓮聖人，途經山高地區，看到這棵傳說由日本武尊種下的古櫻已經枯萎、瀕臨死亡。他對著櫻樹虔誠誦讀《法華經》，隨後櫻花奇蹟般地恢復生機，再度綻放。因為這個神蹟，這棵樹被賦予了「妙法櫻」的聖名。

一棵櫻花樹，由神話英雄親手栽植，再由宗教聖人誦經復活——這，是真的嗎？

(一)

「日本武尊」最主要文獻來自8 世紀所完成的《古事記》與《日本書紀》。然而這兩部史書在描寫武尊「東征路線」時，卻有著海路與陸路兩種不同的紀錄；而武尊所處的年代，約為西元 1 ~2 世紀的「彌生時代」，當時尚出現能控制全日本的「大和王權」。

不過到了4~ 6 世紀的「古墳時代」，此時有無數武士、將領，冒著生命危險深入東北地區征討原住民。到了 8 世紀，大和朝廷正式成立後，為了確保天皇統治的神聖合法性，開始編纂史書，將武士英雄征討的冒險故事，全部濃縮到「日本武尊」這個角色身上；換言之，日本武尊乃是多位「無名開拓英雄」的綜合投射。

有趣的是，後世的寺廟的興建時，往往會宣稱社寺裡的某某古樹是「日本武尊東征時親手種植」，透過這樣的故事綁定，這棵樹就立刻有了「國家級」的身分認證，藉此獲得更多信眾的資金挹注。以目前全日本樹齡千年的神木，超過半數都與日本武尊有關。換言之，「日本武尊」儼然就是日本神木的超級「代言人」。

既然「武尊手植」的源頭是一場美麗的行銷傳說，那麼故事的後半段——「妙法櫻」被聖人復活的奇蹟，又是怎麼來的？

日蓮聖人是一位歷史紀錄非常詳盡的僧侶，他一生留下了大量的書信和著作，只可惜相關文獻中，我們看不到「誦經復活」的偉大紀錄。那麼，這則傳說究竟在哪裡被「完成」的呢？答案藏在故事的舞台——實相寺。

實相寺建於 1375 年，距離日蓮聖人去世（1282 年）近百年。在佛教史上，許多寺院在創立之初，為了證明自身的靈驗，常會將祖師爺過去的事蹟與當地的自然奇觀結合，創造出「緣起故事」，這種敘事能吸引信徒前往參拜，並使其內化為信仰的一部分。

此外日本自身擁有根深蒂固的「巨木信仰」。佛教引進日本，各宗派為了順利讓習慣拜大樹的日本村民改信佛教，最好的方式就是「把大樹的故事，改寫成神話人物種植，再由佛教聖人來施展神蹟救活的偉大傳說」。

於是在這層層堆疊的文化包裝下，「武尊手植」與「誦經復活」這兩則神櫻傳奇，就正式寫入1814 年江戶幕府所編纂的官方地誌《甲斐國志》中，完成了從民間傳說到官方認證的華麗轉身。

儘管傳說是堆疊建構的，但眼前的神櫻卻是真的。

每年春季盛開之際，繽紛壯麗的美景每每吸引大量的參訪人潮。現在，就讓我們順著人潮的腳步來到實相寺，親身體驗那株千年櫻花所帶來的華麗震撼。此時大家一定會發現一個巨大的反差：一間擁有千年神話等級的古櫻佛寺，寺體怎麼會小得像一間鄉下的土地公廟呢？

然而，你知道嗎？在江戶時代，實相寺的規模其實非常宏大。靠著德川將軍頒發的「朱印狀」，他們擁有大片免稅的領地，足以供養大量僧侶並維持宏偉的殿宇。那麼，為何至今會演變成土地公廟的小規模呢？

要了解這段興衰的來龍去脈，我們必須回溯實相寺的興建歷史。原來，實相寺最早並不是建立在千年櫻樹旁邊的……

(二)

在 1375 年創建之初，實相寺原本的位置並不在現址，而是位於現址附近的山區，一個叫做「大津」的地方。這座寺廟原本隸屬於密教真言宗。當時，日蓮宗的僧侶「日應上人」來到此地，與真言宗的住持進行佛法辯論。結果真言宗辯論失敗，只得將寺廟讓渡給日蓮宗，這也就是實相寺山號「大津山」的由來。

靠辯論就可以獲得一間寺廟？原來在日本中世紀，佛教宗派之間非常流行「法義辯論」。當時江湖有一種不成文的規矩：誰在辯論中輸了，就必須認賠，退出寺廟經營。看官們一定會好奇：辯輸了可是要把整座院寺送給對方，這關乎身家財產的比賽，輸贏是由誰來決定呢？

其實日蓮宗的辯士代表是「日應上人」，他出家前的身分是當地甲斐國的武士首領。也就是說，他根本不是一個文弱和尚，而是手裡拿著武士刀、會砍人的職業軍人。當這一位武力高強的「日應上人」帶著他的日蓮宗弟子，走到大津的真言宗寺廟，與真言宗住持辯論時，現場的畫面大概是這樣的：

日蓮方辯士穿著僧袍，但身後站著的，全是手握長槍、腰配武士刀的地方武士。對於真言宗的住持來說，這是一場「贏了要交出性命，輸了要交出房子」的艱難選擇，這不是公開搶劫嗎？

沒錯！在當時的日本，地方武士強佔寺廟完全是公開合法的手段，歷史上管這叫「押領」。「日應上人」所做的，就是利用「佛法辯論」為藉口，憑藉著武力，把原本屬於真言宗的廟產，沒收轉移給自己的日蓮宗家族。至於為何上人會看上這間寺廟呢？大概是這一帶乃是日蓮宗大本山的所在地，正所謂「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於是，他便率領弟子前來辦理「辯論交接」。

既然實相寺是日蓮宗強搶來的，那後來為何又要大費周章搬遷到這棵櫻花樹旁呢？

時光流轉，時間來到兩百年後的戰國時代。這棵千年櫻花的所在地，原本是平安至鎌倉時代的名將「一條次郎忠賴」所遺留下來的城堡遺跡。在當時的地理戰略上，城堡所在乃是甲斐國通往北方「信濃國」的軍事要道。此時，甲斐之虎「武田信玄」正因吞併信濃國，引發了北方越後國軍神「上杉謙信」的出兵干預，「甲斐之虎」對上「越後國軍神」，雙方戰火一觸即發。

在與宿敵大戰前夕，武田信玄派出使者前往實相寺進行祈願。隨後，他將櫻花樹所在地、那座已廢棄的城堡地盤賞賜給了實相寺，並大力協助寺廟「大搬家」，同時將實相寺升格為「永代祈願所」（等同於國家級官方認證寺廟）。

武田信玄這個舉動，背後有著極其高明的軍事目的。

首先，寺廟獲得了廣大的土地與武田家的資金援助，信玄藉此向整個甲斐國的日蓮宗信徒宣告：「武田家是日蓮正法的絕對守護者。」激發地方日蓮信眾為武田家的絕對效忠。

此外信玄也利用城堡本身巨大的建築群，配合寺廟嚴密的僧侶組織，一旦戰事爆發，這座位於交通要道上、由城堡改建的大型寺廟，就能立刻轉型為軍隊的補給站、防禦堡壘。

武田信玄宏大的戰略眼光，成功抵禦了上杉謙信的軍事干預，讓他穩穩拿下北方的信濃國，甚至在後來的「西上作戰」中，擊敗了鼎鼎大名、未來江戶幕府的開創者——德川家康。

信玄死後，由他的第四子武田勝賴繼承家業。

勝賴雖也是一名勇將，但在戰略眼光上，終究不如其父。隨著織田信長與德川家康發動全面總攻，武田勝賴最終在天目山切腹自殺，強大的「甲斐武田家」正式宣告滅亡。

武田家滅亡後，德川家康接收了甲斐國這塊土地。家康深知武田信玄在地方上的威望極高，於是他展現了極高的政治智慧：全盤繼承了武田信玄過去對實相寺的庇護政策。然而政局瞬息萬變。1590 年，豐臣秀吉強迫德川家康離開甲斐國，改派親信淺野長政入主甲斐。

淺野長政來到此地後，為了安定地方人心，選擇「蕭規曹隨」，繼續認可並保護實相寺的土地與那棵千年神櫻。

西元 1598 年，豐臣秀吉病逝。隱忍許久的德川家康隨即發動「關原之戰」奪取天下。家康掌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將甲斐國收回，那棵神櫻與實相寺又再度回到德川將軍的保護下。

正因為這塊土地失而復得（「武田 ➔ 德川 ➔ 豐臣 ➔ 德川」），德川幕府對實相寺特別有感情，連續九代將軍頒發免稅的「朱印狀」。

在江戶時代，領有將軍「朱印狀」，等同於中央政府頒發的「特權保證書」。它確立了實相寺的土地皆屬寺廟私有，任何地方官員都不得侵占；更重要的是，朱印地範圍內的所有農田收入，一律不需繳納任何稅金。透過這樣的經濟特權，實相寺擁有絕對的經濟實力，用心守護那顆陪伴實相寺成長的千年神櫻。

講完了實相寺的風光歷史，那麼這座大廟究竟如何一步步「縮水」成土地公寺呢？

1868 年明治維新後，為了打擊佛教勢力，新政府發動「廢佛毀釋」運動。實相寺的大量土地被政府強行沒收。失去了租金收入，許多宏偉的廂房、寺殿因無力維修，紛紛倒塌傾毀。

二戰後，盟軍在日本推行的農地改革，強制將地主農地低價收購再轉賣給佃農。實相寺最後僅存的土地被徹底拔除，只剩下櫻花樹周圍的一小塊核心區域。經過近代兩次致命的打擊，最後實相寺就成了目前所看到了微薄寺體。

不過您若仔細觀察現場，還是能找到當年「宏偉編制」留下的吉光片羽：

首先是那座高達六公尺的入口山門，和現在小巧的本堂不成比例，這正是當年大型寺廟規格的殘存遺跡。

另外，在實相寺內，還有一座鐘樓默默矗立於庭園的一隅。

在春季時分，質樸的木質架構與周圍滿開的櫻花相互輝映，呈現出濃厚的古典禪意。

鐘樓內安置著被列為「北杜市指定有形文化財」的古老梵鐘，它鑄造於幕府年代1655 年，由前任寺主甲斐武田氏後代發願所鑄。這口鐘在江戶初期曾被譽為「甲斐七鐘」之一，在微風中、粉嫩花瓣的簇擁下，至今仍靜靜流淌著歷史的厚重與滄桑。

對於現在的實相寺來說，他們的角色已經從當年的「軍事要塞與大寺財團」，退化成了單純的「神櫻守護者」。

現在的實相寺，寺體雖然「小得可憐」，但這恰恰是它最真實的歷史印記。它經歷了戰國的刀光劍影、江戶的榮華富貴，最後在近代的政治巨變中，被剝離了一切外在的虛名與財富。如今，它只剩下最純粹的木造建築，以及那棵活了兩千年、依然在每年春天美麗綻放的櫻花神樹。

當你站在現場，看著那座小小的本堂與巨大神櫻所形成的強烈對比，反而更能感受到一種「繁華落盡、歲月靜好」的滄桑美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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