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肺結核病痛、愛情創傷與信念崩解中,尋找活下去的理由——三浦綾子《尋道記》
文/三浦綾子
對於僅因為離開了旭川,就錯覺無累一身輕的自己,我感到好笑。我再度感到,以往同許許多多的人那些虛偽的回憶,仍舊牢牢的纏繞著我,便離開了窗口。
接著,我坐到病床上,打開了聖經。這是三個人合住的房間,我的床位在最靠近走廊的一邊。其他的兩位,已經安靜的入睡。翻開聖經,我看到了下面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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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要廢去,我的話卻不能廢去。」
也不知是否偶然的巧合,我非常吃驚於同我此刻所思想的東西太過一致的這個詞句。這節聖經告訴我們,縱或天底下的一切事物有過去的時候、有滅亡的時候,耶穌基督的話卻是永恆不朽的。
(所謂耶穌的話是永恆不朽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這根纖細的指頭停留在這個金句上,久久,久久。我想著:換句話說,所謂耶穌的金言不朽。似乎應該解釋存在那兒。如果耶穌說願意寬恕我,我的罪孽或許可以獲得消解;可是如若祂表示不能寬恕,那麼,我的罪孽就永無消逝的時候了。
「天地要廢去,我的話卻不能廢去。」
我在嘴裡喃喃的重複著。這天夜裡,於是連同住院的情形,把這件感觸寫給了前川正。
前川正仍舊有信來。內容比在旭川時還要詳盡而綿長。譬如,早上幾點鐘起床,讀了些什麼書,跟誰見過面,談了些什麼;真是要多詳盡有多詳盡的生活報告。從他的信上,我能清清楚楚的想像到,當他和友人談論和平問題的時候也好,或者逛書店、手捧著剛出版的新書的時候也好,無不痛切的感受到由於我這個人不在旭川而產生的寂寞。在來信上,他說他也準備三月裡到札幌來接受檢查。單是為了他三月裡要來的這份期盼,我的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這才使我深深的體會到「快樂」這兩個字眼兒,是飽含了多少期盼和希望的一個詞彙。
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有人通知我,旭川來了一個長途電話,我便趕到了護士辦公室。該不會是家人發生了什麼不幸吧,抑或前川正有了什麼三長兩短?我滿懷不安的拿起了話筒。不料,那是我住在旭川的N醫院時,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到我們病房裡來串門子的一位男病患打來的。
「喂,喂,理惠小妹妹有沒有到妳那邊去?」那位病患說著,咳嗽得很厲害。
「理惠?怎麼回事?」
「哎,理惠小妹妹說要回家,請了外宿的假離開了醫院,她家裡又打了電話來,這才曉得她並沒有回家去。大夥兒推測可能到妳那兒去了,小妹妹的母親和姊姊已經動身到札幌去了,如果理惠小妹妹到妳那兒去的話,不要叫她走。」
幾分鐘之後,理惠閃爍著一雙狂熱的眼睛,以一副沉思的神情,走進我的病房裡來。
「妳來幹什麼?」我沒好氣的問道。
自從我決定轉院的時候起,理惠一直不吃不喝,只管茫茫然的愣呆著。她這份依偎之情雖然惹人憐愛,但我絕不現出高興的神色。她有過企圖自殺的過去。而當時所受的創傷,至今仍舊沒有完全痊癒。儘管她已經答應我不再自殺尋死,可是細想起來,剛剛跟我成為談得來的知己,頃刻間又不得不分離的理惠,確是非常可憐。
然而,許是到了札幌,看過我之後放了心了,在她母親抵達之前,便逕自回去了。她是向醫院方面撒了謊跑到札幌來的,我擔心她說不定會被勒令出院。於是打了個電話給旭川的N醫院,請求他們不要為了這次的事情大驚小怪,直到她的心靈創傷完全康復。院方大概也很明白這點,理惠也就沒有遭受任何責難,得以繼續過她的住院生活。
由於這件事,使我重新體會到與人相知的分量。你要是真正的愛一個人,就應該幫助她,使她即使在獨自一個人的時候,也能夠生存下去,我這樣的心想。這也是前川正對我說過的話。在我動身離開旭川之前,他曾經告訴我:「小綾已經到了不該依賴著我生存的時候。一個人要是依賴著另一個人生存的話,他是永遠無法真正的生活的。妳必須決心去仰賴神才好。」
父母愛子女也好,男人愛女人也好,使其在精神上能夠獨立,也許才是真正的愛情。「沒有你,我就活不了」。一個人在說這種話的時候,該說還不懂得真愛的艱辛和嚴酷吧。總而言之,由於理惠這孩子,我算是領悟到了愛一個人的艱辛,和與人交往所帶來的責任。
●本文摘選自麥田出版之《尋道記【全譯本】:劉慕沙譯作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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