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不喜歡的禮物，該說實話嗎？善意的謊言與誠實如何拿捏

文／史蒂芬．羅（Stephen Law）

應該永遠以誠實為上策嗎？──康德、彌爾談善意的謊言

黛西阿姨送你一份生日禮物。你打開包裝紙之後看見一件很醜的毛衣，黛西阿姨則帶著期待的表情望著你。「你喜歡嗎？」她問。

你會怎麼回答？很多人會選擇說謊。我們會回答：「噢，好漂亮的毛衣！我正好需要一件這樣的毛衣。」但這是正確的作法嗎？我們應該永遠以誠實為上策？

德國哲學家康德就是這麼認為的。根據康德的觀點，我們應該嚴格遵守道德規範，沒有例外，比如「不可偷竊」和「不可說謊」。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我們都不能說謊。假設有一個瘋子拿斧頭闖進你家，追問你的家人躲在哪裡，即使說謊是救家人一命的唯一方法，康德也會說，你絕對不能說謊。大多數人應該都會認為這種觀點極為荒謬。

康德對那件醜毛衣的建議顯然也是：不要說謊！當然，這並不表示你應該說出真心話。或許，與其說些無傷大雅的謊，不如請黛西阿姨喝杯茶，分散她的注意力，或者假裝說「我是不是聽到電話聲？」然後走出房間。不過黛西阿姨可能會因此猜到答案，所以避免令她失望的唯一方法也許是公然說謊。康德表示，讓黛西阿姨失望以及害你的家人死於手持斧頭的瘋子之手都可能是不說謊帶來的不幸後果，然而你有責任不說謊。康德堅持我們的行為後果與道德並不相干。

問題是，幾乎沒有人認為我們的行為後果與道德並不相關，所以我們大部分的人會拒絕接受康德的觀點。英國思想家約翰．史都華．彌爾（John Stuart Mill）等主張「結果論」的哲學家也拒絕接受康德的觀點。

彌爾認為，就道德而言，最重要的其實就是我們行為的結果。什麼結果？彌爾的答案是：關於快樂的結果。就道德而言，正確的作法就是去做能產生最快樂結果的事。

這種被稱為效益主義的特殊結果論觀點，會希望你如何回應黛西阿姨的禮物呢？你應該說謊還是不說謊？根據效益主義者的看法，你必須加以評估，考慮說謊和不說謊的後果，接著再去做估算之後會產生最快樂結果的事。如果你認為說出對毛衣的真實想法會讓黛西阿姨心煩意亂，而你說謊會讓她和其他人快樂，那麼你就應該說謊。這種簡單的效益主義形式就是如此。

不過，我們面臨的一項困難，是不容易評估出哪種行為能產生最快樂的結果。如果你對黛西阿姨說謊，她現在可能會覺得開心，但事後她可能會發現真相而更加沮喪。或者，也許她已經懷疑自己買了你不喜歡的禮物，如果你說出實話，可以省得她苦惱。假如你對黛西阿姨說實話，你自己也可能會比較快樂：你可以因此收到真正喜歡的禮物，而且不必因為說謊覺得難過。要平衡各種因素絕非易事。

當然有人會批評效益主義：為了讓人們整體而言覺得快樂，欺騙就算好事嗎？美國哲學家羅伯特．諾齊克（Robert Nozick）提出一種名為「體驗機」的假想設備，只需按下按鈕，這台機器就能產生你想要有的任何體驗（我們在〈為什麼我無法享受人生？〉中也幻想過類似的機器）。

請想像這台機器可以創造出《駭客任務》的虛擬世界，讓我們沉浸其中。我們可以體驗任何感知與樂趣，也可以品嘗最美味的食物、與喜歡的人玩色情遊戲，或者去聽歌劇──我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但如果你可以將毫不知情的人關在這台機器裡，讓他們在機器裡過一輩子。我們假設他們會非常開心，尤其如果（我們就這麼假設吧）他們以為自己經歷了真實發生的事。

所以，如果你把別人囚禁在機器裡，就能增加整體的幸福感，然而這在道德上是正確的作法嗎？當然不是。沒錯，別人會比較快樂，但人生並非只有快樂，不是嗎？我們也希望擁有真正的體驗，尤其是真實而非虛假的成就感。倘若某個一輩子幸福的人，卻不知道自己所有的關係都是假的：他的伴侶並不存在，他深感自豪的成就──登上聖母峰、養育兩個漂亮的孩子──其實全是謊言，那麼他肯定失去了一些極為重要的樂趣，無論他自己是否意識到這一點。

大多數人會把擁有真實的人生看得比快樂更重要──如果快樂的意思是「感覺良好」。德國哲學家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曾說：「人類並不會努力爭取快樂，只有英國人才會那麼做。」他顯然就是在暗指彌爾那些效益主義者。

當然，就道德而言，上述說的並非表示感覺良好完全不重要。沒錯，康德認為「我們的行為後果與道德上該怎麼做並不相干」的見解可能是錯的，我們當然必須考慮自己的行為對他人的快樂與福祉會產生何種影響，然而依我和許多人的觀點，快樂並不是我們在道德層面評估該怎麼做時唯一需要考慮的事。在前面的例子中，也許你還是得對黛西阿姨說出真心話？

●本文摘選自麥田出版之《深夜裡的哲學家：為什麼好人總會受苦？人生有意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