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遺忘有助於國家的復原嗎?法國難以面對的二戰記憶

書名:《維琪政府症候群》
作者:亨利.胡梭(Henry Rousso)
出版社:貓頭鷹/城邦文化
出版時間:2022年7月7日
書名:《維琪政府症候群》
作者:亨利.胡梭(Henry Rousso)
出版社:貓頭鷹/城邦文化
出版時間:2022年7月7日

文/郭容吟(輔仁大學歷史學教授)

維琪:一段晦黯鬱悒的創傷記憶

法國領土曾在英法百年戰爭當中一分為二。北部地區,包括首都巴黎,全部落入英國人及勃艮第公爵的手裡。一四二○年,在恥辱的《特魯瓦條約》(Traité de Troyes)下,被剝奪繼承權的法國王儲查理七世逃到中南部地區,建都於布爾日(Bourges)。法國軍隊在民族英雄聖女貞德的帶領下,力抗英國人及勃艮第公爵。五百一十八年後,歷史再度重演。只是這一次,南北分裂的法國不再是對抗而是合作,頑強抵抗的力量則來自於海外與地下活動;而民族英雄不再是捍衛國家的英勇衛士,反而成了敵軍卑躬屈膝的合作者。

一九四○年夏天,在德軍「閃電戰」的猛烈攻擊下,法國拱手交出了首都巴黎。已經遷到西南部波爾多的雷諾政府為了休戰與否,內部產生了激烈的爭辯。主和派勢力壓過了主戰派勢力。1由於內閣多數成員傾向休戰,總理雷諾被迫辭職,並且由貝當元帥這位一戰時期的「凡爾登勝利者」(vainqueur de Verdun)、深受法國人愛戴的民族英雄來擔任總理。貝當上台後隨即宣告停戰。而希特勒為了報復及羞辱法國,刻意選在貢比涅森林(Forêt de Compiègne)這個德國簽署一戰投降協定的地點來接受法國的屈服。在當年重創德國的那節火車車廂裡,法國領土被殘酷地一分為二:由德國人控制的「占領區」囊括了法國整個北部地區及西南邊沿海地帶;而南部及海外殖民地的「自由區」則由貝當政府所管轄,定都於法國中部維琪(Vichy)這個以溫泉療養聞名的度假勝地。「自由區」必須負擔「占領區」沉重的巨額開支;法國被全面解除武裝,只能保留一小支用來維持秩序的軍隊。法國國號改名為「法蘭西國家」(État français),第三共和就此劃上句點。

維琪政權接下來要建立的是一個懷古的、重視農業及手工業、父權領導的基督教精神國家,一個跟一七八九年法國大革命之後的共和體制及工業社會有所切割的國家。新的憲法賦予了貝當實行個人專制的正當性,國家所有的大權都集中在這個八十四歲的老元帥手中。維琪政權在某些層面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充滿傳統主義與宗教色彩、沒有國王的君主政體。貝當通過憲法指定一名「儲君」,讓一心一意想把法國法西斯化的親納粹反猶份子「拉瓦爾」(Pierre Laval)來繼位。維琪政府統治下的法國社會是一個等級的、專制的、反民主、反共和體制的社會;輿論受到嚴格的控制,政黨政治被廢除,參議院及眾議院無限期地休會,而且所有政府高層官員都要對元帥宣誓效忠。

隨著共和國的結束,共和精神也跟著煙消雲散。貝當元帥的肖像取代了共和女神「瑪麗安」(Marianne);「自由、平等、博愛」的原則被維琪政府奉為圭臬的「工作、家庭、祖國」信條所替代;共和制度宣揚的世俗精神(Laïcité)被扔到陰溝裡,天主教統治集團又重回神壇並再度接受國家的補助。此外,維琪政權也廢除了所有用來培養小學教師的師範學校,因為那是滋生世俗及共和的溫床。維琪政權統治下的法國是封閉的民族主義者以及極右派所標榜的「法國人的法國」。法國今後不再庇護外國人,排外政策勢在必行。而維琪政權的反猶行動,從一九四○年十月開始,更是如火如荼地展開。貝當政府對猶太人一系列大規模的普查與逮捕,導致為數眾多的猶太人遭到判刑、關押或直接送入集中營。肅清及鎮壓行動並不只限於猶太人而已,諸如共產黨人、共濟會成員、戴高樂派、抵抗運動份子以及所有維護共和舊秩序的人,全都是維琪政權極力鏟除的對象。肅清及鎮壓行動遍及許多層面。在各級的行政機關當中,大量的行政官員及公務員由於被視為是第三共和的殘餘而遭到革職;其中身為猶太裔的行政官員更是遭到監禁,有的甚至被判處死刑。

投降納粹的維琪法國無可避免地必須跟德國占領者合作。這種合作不見得都是心甘情願的,很多時候都是在迫於情勢或壓力下的一種被動的合作。然而,有一小部分的法國人是所謂的「附敵份子」(Collaborationnistes),也就是竭力提倡與希特勒帝國積極合作的一群人。3這群人厭倦了維琪政權在意識形態上的畏縮、不夠法西斯;他們崇拜法西斯主義或納粹主義,企圖在法國建立一個像德國納粹那樣的體制。這些野心家各個都想成為法國未來的「元首」(Führer)。他們認為將來納粹勢必統治整個歐洲,因此法國必須盡快納粹化,如此才能在這個「納粹歐洲」當中占據最有利的地位。

在法國有兩股主要的勢力完全站在維琪政府及「附敵份子」這種親德立場的對立面。他們自始至終就拒絕接受貝當政府的休戰協定並決心跟納粹奮戰到底。一股是位在倫敦的戴高樂「自由法國」流亡政府,另一股是分散在法國境內、無組織的、自發性的抵抗運動。這兩股勢力在一九四二年開始整合,成了法國對抗納粹與維琪政權的最大力量。一九四二年十一月,盟軍登陸北非,維琪法國在北非殖民地的軍隊倒戈,貝當政府失去手中最大的一張王牌。為了報復盟軍,希特勒吞併了維琪政府控制的「自由區」,整個法國完全落入德國納粹手中,貝當政府徹底成了希特勒帝國的傀儡政權。從這時候起,維琪政權愈加地法西斯化。在納粹的壓力下,虛弱癱瘓的貝當政府不得不讓完全聽命於納粹的「附敵份子」進入內閣。這些「附敵份子」掌控了法國所有的警力、獄政系統、情報通訊網絡及宣傳部門。警方以及可以說是納粹「蓋世太保」附屬部隊的「法蘭西民兵團」(Milice française)在逮捕猶太人、鎮壓抵抗運動的行動上更為加劇。有些抵抗運動成員並排在大街上被集體槍決,更多的是像游擊隊(Maquis) 這種在戰鬥中被擊斃在山野林間的抵抗份子,或是像著名的年鑑學派史家布洛克(Marc Bloch)一樣,在監獄當中受盡酷刑後被納粹槍決。掩蓋在維琪政體這件外衣底下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極權制度。

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盟軍在諾曼第登陸,這個關鍵性的一天敲響了希特勒帝國的喪鐘;與此同時,抵抗運動及各地的解放也在法國境內遍地開花。而在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六日,當離開祖國整整四年的戴高樂在萬人簇擁下,百感交集地走在香榭麗舍大道上時,此時的貝當早已被德軍帶回德國境內軟禁。維琪法國從一九四○到一九四四這短短四年的壽命也就此宣告終結。

作者亨利.胡梭是維琪法國歷史這個領域相當具代表性的學者。他也是創造「否定主義」(négationnisme)與「抵抗運動主義」(résistancialisme)這兩個專有名詞的歷史學家,而這兩個為人熟悉的名詞就是出自於這本知名的著作。在本書中,胡梭運用心理分析的術語來描述法國社會對維琪時代的共同記憶。伴隨著這段創傷記憶的症候群總共分成四個階段:在第一階段(一九四四至一九五四),法國人忙著解決肅清、特赦、內戰後遺症等難題,弔唁並不是優先工作。更何況,戰後疲憊不堪的法國人亦不願再面對這一段血淚斑斑、充滿苦痛與恥辱的「黑暗歲月」(Les années noires)。他們對過去維琪法國所犯下的諸多罪行保持緘默,選擇性地遺忘這段不堪回首的歷史。畢竟頭號法奸拉瓦爾已經被宣判死刑,貝當也跟他的偶像拿破崙一樣被終生監禁在海外小島,許多「附敵份子」也已經受到應有的制裁。甚至那些在維琪時代跟德國人交往的女人,也被拖到大街上公審;她們被扒掉衣服,剃光頭髮,被眾人唾棄與羞辱,有些則被活活打死。經歷二戰的法國如今已經遍體鱗傷,何苦再拿刀去捅這潰爛的傷口?

對於維琪時代的記憶在第二階段(一九五四至一九七一)被徹底壓抑。在這個階段,戴高樂主義與抵抗運動的英雄事蹟被大肆頌揚,甚至被塑造成偉大神話。活在戰後「光輝三十年」(Les Trente Glorieuses)之下的法國人,在戴高樂號召重現法國「偉大」(Grandeur)的國家藍圖下,正雄心壯志地譜寫著二十世紀法國最壯麗的史詩篇章,沒有人想再提起法國內戰以及維琪這個助紂為虐的傀儡政權。然而,一九七○年初,著名的記錄片《悲傷與憐憫》(le Chagrin et la Pitié)的推出、圖維耶事件以及美國史家羅伯特.帕克斯頓(Robert O. Paxton)那本著名的《維琪法國》(Vichy France)的問世,無情地撕開了這個舊傷疤。法國進入了作者所謂的「鏡像破滅」(Le miroir brisé)的階段(一九七一至一九七四)。最後一個階段,也就是一九七四年之後,法國社會對於維琪時代的記憶充滿著「執念」。法國人如同得了強迫症一般地不停召喚著猶太記憶,不斷提及納粹占領時期的那段歷史。

作者運用豐富多元的素材,以淵博精湛的學識及深厚的文化底蘊,具體且靈巧地呈現出法國社會對維琪時代的共同記憶。這是一本對於任何想要深入瞭解維琪法國歷史,或是對集體記憶研究有興趣的讀者,都絕不能錯過的經典之作。

●本文摘選自社出版之《維琪政府症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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