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la L./漫畫編輯的日常是一齣血淚縱橫的驚悚喜劇

漫畫編輯的日常是一齣血淚縱橫的驚悚喜劇。圖/HOM
漫畫編輯的日常是一齣血淚縱橫的驚悚喜劇。圖/HOM

培養自己的厚臉皮保母精神

編輯?好酷哦!」當我在逛街、剪頭髮或看醫生,只要被問起職業,總能收到對方瞪大眼的驚呼,畢竟多數台灣人是看著漫畫長大的。接下來,毫無例外,「那你上班都在幹嘛?整天看漫畫嗎?」彷彿是安排好的台詞,總無法避免這個問題。如果想了解傳統漫畫出版社的工作流程,我很推薦大家在吃飯時間配一下日劇或翻一下漫畫《重版出來》。從漫畫原稿到編輯設計,從製版印刷到行銷出版,它已將我無法一言以蔽之的繁雜事務完整呈現,真的太感謝作者松田奈緒子,讓我能輕鬆瀟灑應對這一題(雙手合十)。

漫畫編輯是一個神祕的職業,只能靠經驗,從做中學、錯中學。在沒遇到問題之前,任何事都可能發生。還記得菜鳥時期,我不好意思太頻繁催稿,隨交稿日期接近,會先用訊息溫馨提醒,收到老師的可愛貼圖後,內心雀躍等待。交稿日前一周,我開始詢問進度,這時收到「已讀不回」,想著老師一定是在最後衝刺,還是乖乖等吧。交稿日當天23:59,我啃著指甲在電腦前驚恐刷著信箱,耳邊傳來語音小姐的問候,心想乾脆叫計程車去老師家吧?一旦拖稿,編輯免不了致電各部門,討論時程延後的安排,製版廠、印刷廠、銷售通路等都要斡旋。如果是連載刊物拖稿,在不能延期的情況下,空出來的頁數要塞什麼內容才能維持品質、讓讀者不失望呢?見識過編輯部被拖稿嚇得雞飛狗跳後,我開始培養自己的厚臉皮保母精神,從吃飽沒、最近心情好不好,到老師家的貓貓、狗狗過得怎麼樣,全都必須掌握!唯有老師身心健康、保持聯絡,稿件才能準時產出啊!

而編輯部稿件的來源,創作者直接投稿之外,也有很多不同合作案,像是與博物館合作、將電影或文學作品改編、刻畫職人等,這種類型的企畫,編輯會安排作者一起「取材」。除了一定得做的資料研究,實地探查與人物採訪是最直接的方式。編輯與作者在取材過程中,會一起收集有趣的素材、討論值得發展的故事方向,接下來,漫畫家才開始著手撰寫劇本、繪製分鏡。取材一直是我最喜歡的工作環節,見證一個故事的起源、參與漫畫的基因組合配置,腦海自動浮現一年後漫畫寶寶誕生時,我這個編輯奶媽感動落淚的情景。

不過,取材後就是讓編輯耗腦的「多方溝通」。到了劇本或分鏡階段,編輯必須不斷思考並統合創作者、合作方、出版社,甚至銷售通路與讀者的想法,站在不同角度判斷,讓故事與畫面發揮最大魅力,展現核心價值。此時的議題有很多,以改編作品中的角色為例,創作者可能認為原著造型不符合漫畫角色個性,需要重新設計;合作方則會希望漫畫有點創新,但與原著維持一定的一致性。這時候就得靠編輯協調。此外,也有過故事結局的改動:在商業角度上看起來轟動的結局,與政府單位合作時要顧及中立性,編輯必須思考如何符合要求,又能帶出市場話題。在考證上,台灣有很多漫畫的時空背景是以史實為架構,從穿著談吐到消費物價等都需經過考據,有時為了貼近讀者或讓漫畫更好看,哪些部分要遵循歷史資料、哪些可以適時超譯,仰賴編輯多方討論後決斷。而無論是哪一方提出意見,編輯要在該堅決時言之有理地說服對方,該妥協時列出多種方案邊哄邊調,有疑問時用盡各種方式求證並找尋解答。漫畫編輯面對的選擇題並沒有現成選項,所有選項都得靠自己思索、整合,再由團隊夥伴們一起選出答案。

到現在無人知道發生什麼事

一名好的編輯除了創意,最需具備的是邏輯能力。不過,儘管看似靠理性工作,偶爾也會仰賴超自然力量。

有一年夏天,我同時跑兩個專案,一本佛祖漫畫、一本魔神仔漫畫,穿梭於天堂與地獄之間。那年很熱,辦公室只有兩台冷氣,其中一台在我的右上方,而我的座位兩旁都是走道,前後只有書櫃。那時我的桌上已堆滿魔神仔的照片與圖稿,身後整齊擺放佛祖漫畫原稿與資料,當我把手邊最後一本佛祖圖稿整理完,放進櫃子深處,繼續埋頭研究電腦裡魔神仔的影片、檢查漫畫稿,陷入沉思之際,我突然一陣雞皮疙瘩。與此同時,「逼——逼——」冷氣戛然而止,接著「碰」一聲,身後的佛祖圖稿應聲倒地,同事們一齊轉頭看向我,但我始終是靜止姿態……

到現在沒有人知道發生什麼事。那台冷氣在經水電師傅確認一切正常後,依舊時不時在我看稿期間無預警「逼——逼——」停止。身後的佛祖原稿,不管我擺得多整齊、多緊密,偶爾就是會有幾本資料夾滑開。然而,這一切都在我順利出版兩本漫畫,無聲息地終止。甚至在宣傳活動前一天,先後夢到兩位角色出現、淡出,彷彿在向我道別。此後,我把佛祖漫畫供在我的書櫃上,魔神仔漫畫擺在我辦公桌前,來找我的人都知道,我有這兩位大人罩喔。

誠實說,投身出版業,很多時候是痛苦的。責任制的超時工作、產業內難抬升的薪水,在現實面很難不悲觀。可是追尋夢想是快樂的,而我的夢想就是收集美的東西、收集不同的故事。每當發現了新的潛力創作者、收到有趣的提案,就像挖到原石一樣,想將它打造成璀璨寶石的那股衝動無法克制。身在這個世代,我很幸運,能夠遇到形形色色的創作者,我被他們的天分與故事懾服,想藉由自己的腦、手,把那些故事帶給更多人。至今經手過的每一本漫畫,我都衷心地愛著,而未來的路上,我依然會浸泡在漫畫裡吧。

作者簡介:

Mila L.,台灣原創漫畫編輯。想著「以後能認識超厲害的漫畫家,還能成為最有影響力的頭號讀者耶!」毅然決然北漂投入出版沙場,人生畫風從滿腔熱血的少年漫,大轉成血淚縱橫的驚悚喜劇。在傳統出版社打滾四年、台灣漫畫基地玩耍一年,現於世界角落流浪中,努力成為真正自由的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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