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一級一級往上爬
「還要多久才到啊?」童年 的我抬起頭往上望,盡是無窮無盡的階梯,階梯從山的中間劈開來,古舊的石階上,照不到太陽 的陰影裡有著綢緞質感的青苔,躲藏著蠢蠢欲動的蟲類。被陽光照射的階梯,泛著細細碎碎的光亮,彷彿藏著珍貴的礦石。「我下次再也不要來仙公廟了。」我忿忿的說,大人並不理會,他們加快腳步往上爬,父親矯健的身手,母親 苗條的身形,過不了多久就消失在眼前。我嘆了一口氣,回頭俯瞰自己走過的階梯,既然已經爬了那麼長一段路,總不能現在放棄吧。朋友都笑我是瘦皮猴,我是猴子,爬山哪裡難得倒我?可是,我想喝水,前方濃密的樹蔭遮住我的視線,依稀彷彿還能聽見父母談笑的聲音,我對他們嚷嚷:「我渴了,我要喝水。」
那個年代是沒有瓶裝水,也沒有超商的,如果有爬山活動,就得自己準備涼開水裝在水壺或桶子裡提著,水桶太沉,通常由父母輪流提。我的粉紅色可愛水壺已經喝光了,出門前偷偷放了兩顆話梅在水裡,雖然水的滋味好,卻愈喝愈渴。我扯開嗓門喊著要喝水,沒有回應,只聽見一陣風過,吹過樹梢沙沙的聲音,周遭顯得更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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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到哪裡去了?我記得父母在周日午後不只帶著自家的孩子,也帶著鄰居的孩子一起來爬山。我在階梯上佇立片刻,有些恍惚。「557、558、559、560……」一個男孩在我身後數著數,緩緩靠近。我想起出發前,我們約好了,今天一定要把階梯數個明白。「姊!妳擋到我的路了,561、562、563……」剪著平頭,穿著白色背心和短褲的男孩越過我,繼續往上,我喚住他:「老三!你有沒有水?我好渴。」老三是鄰居家排行第三的孩子,他很頑皮,常常闖禍,不知怎麼卻特別喜歡待在我家,他不只一次宣稱要改姓名,直接搬來我家住。「我沒帶水啊,我不用喝水。」他說。
「其他人呢?」我望向他來的方向,只有重重疊疊的樹影,以及一陣一陣的沙沙沙沙。「沒有人了。」他在離我好幾階的地方站定,注視著我,對我說:「沒有人,只剩妳了。」陽光突然被烏雲掩蓋,我想起了什麼,老三在二十幾歲猝逝了。他的死因成謎,遺照上的頭髮已經留長了,身形也壯碩不少,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像對我說話的這個童年老三。他轉身繼續向上,認真的數著:「570、571、572……」「1346。」我輕聲的,只說給自己聽:「你還沒爬到一半呢。」
然而,老三說得沒錯,矯健的父親,苗條俐落的母親,早逝的他,都消失了,而我仍在,緩慢的攀爬,帶著捨不得的情緒,不知道要爬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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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景美市場穿梭而過,有筍農鋪著塑膠布,將胖胖瘦瘦、長長短短的筍子展示出來。「這是哪裡的筍子啊?」推著菜籃車的主婦問。「仙公廟啦。」指甲裡藏著泥的阿婆回答。「仙公廟是哪裡?」我停住腳步,原來現在的人已經不知道仙公廟就是指南宮了。「就是指南宮啦。」「指南宮不是燒掉了?」「沒有那麼嚴重啦,我們竹林燒不到啦。」我已經過了馬路,沒聽見他們後續的討論。
8月24日,跨過處暑的第二天,指南宮的凌霄寶殿失火了。處暑原本是暑氣停止的時節,晚間八點多,我和母親正坐在家中看動物頻道,突然有一陣又一陣消防車鳴笛的聲音。「媽,妳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我把電視的聲音調降,讓有點重聽的母親可以諦聽。她轉頭問我:「是不是哪裡發生火災?」「應該是吧。」我跑去前後陽台張望了一番,沒看到什麼,於是對她說:「應該沒什麼要緊的。」母親安睡之後,我餵完貓回到房間,做著自己的事,等待睡意蒞臨。朋友的LINE傳來訊息:「指南宮發生大火,好像很嚴重,搬來台北之後一直想去看看,結果來不及了。」我看完訊息立刻衝出房間,發覺家中被某種木頭燃燒成炭灰的氣味所充滿。當時已近子時,火焰撲滅,火焰也融化進暗夜,山,依然是那麼從容安靜的匍匐著,像一隻熟睡的黑貓。
被火焚身的是凌霄寶殿,供奉玉皇大帝的聖殿,我記得第一次站在落成不久的宏偉大殿前,念著「凌霄寶殿」四個字,覺得仙氣十足,直衝雲霄。我也記得認得幾個字的小時候,在指南宮的純陽寶殿旁,有一方小池塘,烏龜會浮起來,緩緩爬上石塊曬太陽。曬夠了的烏龜滑進池水裡,我轉頭看見一座小型石牌坊,上面刻著幾個字:「雲深不知處」,我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不能完全理解,也沒聽過這首詩,卻已在唇齒之間感受到美,這是山與雲霧的迷藏。我也曾在階梯旁的木頭電線桿上,看見兩行字:「在家敬父母,不必遠燒香。」我一直沒有宗教信仰,卻和父母關係親密,難道是受到了啟蒙?
指南宮香火最鼎盛的主神是純陽寶殿呂洞賓,據說祂雖是神明卻也有不遂心意之事,那就是對何仙姑的追求遭到拒絕,於是,見不得別人恩愛情深,只要是情侶去參拜祂,必然被祂拆散。那時我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女,聽到這個傳聞立刻跟母親說。母親笑起來:「神明哪有那麼小心眼?我跟妳爸還沒結婚的時候,常常去指南宮約會。妳看我們有沒有被拆散?」我睜大了眼睛,嘖嘖稱奇:「你們真的是破除迷信耶。」父親在一旁補充說明,說他剛到台灣不久,在淡水受訓,宿舍卻在指南宮附近。他和他的同學有時看完電影回宿舍,錯過了末班公車,兩個年輕人便三步作兩步的一路跑上山,直到被滿天星斗籠罩。「那幾年我的身體很不錯,沒什麼病痛,應該是純陽祖師的保佑。」這又是一個驚奇點,我所認識的父親一直有胃病的困擾,顯得孱弱,據說連早產的我都抱不動。而他曾經擁有這樣高的耐力與爆發力,在那一千多級階梯上如履平地。我不知道呂洞賓是否真的保佑了離鄉背井,飄泊異鄉的他,但我知道他曾經如此年輕。
我們搬了幾次家,來到木柵的指南山腳下,父親的身體恢復了健康,雖然還是偏瘦,卻是精神矍鑠的到了老年。因此,我對呂洞賓一直感到親切,有時從住家陽台抬起頭,就能見到指南宮,莫名覺得安心。指南宮的凌霄寶殿遭到火劫,勾起了許多人的舊時回憶,小時候與家中長輩和兄弟姊妹一起排排站,站在純陽寶殿的弧形大階梯上拍照,長輩站在第一排,後面是少年與青年,最上層是孩童,穿著新衣服,燒完香,抽完籤,大人吆喝著:「來來來,拍張照紀念一下。」咔擦一聲,定格於此。這可是指南宮的最佳打卡地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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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即將畢業之前,我參加了「方圓劇場」,主演了陳玲玲老師的《八仙做場》,演的就是何仙姑。這完全是機緣巧合,原本只是認真負責的場記,不料開始排戲後,女主角請辭去演電視劇了。我記得在通化街地下室的榻榻米排練場,氣氛相當低迷,只有老師來回踱步。我的手中拿著筆記本,都快把鉛筆頭的橡皮擦咬穿了,我聽見他們討論要找誰來救場,她的時間行不行?她的舞台表演好不好?老師走到了我的對角線牆角坐下,抬頭看見了我,她眼裡的光閃動了一下。我只是大學話劇社最安靜、最不醒目的女孩,很多時候根本不敢與人搭話,但是老師就那麼定定的看著我,然後宣布:「就是她了,我們的何仙姑。」「老師,我不行。」我微弱但堅定的說。老師比我更堅定:「沒有時間了,妳必須行。」就這樣我參演了第三屆實驗劇展的神仙何仙姑、名妓白牡丹和一個偷人的淫婦。所有演員都是科班出身,只有我不是。「老師,妳為什麼會找我演何仙姑?」「因為妳最像吃素的。」老師說。
我們每天在氣味霉濕的地下室排戲,而後飾演呂洞賓的大哥,會騎機車載我回家。我們的機車進入辛亥隧道時,我把自己無法勝任的疑懼向大哥傾訴,隧道裡的風切割著我的長髮,大哥突然說:「也許是呂洞賓選了妳。」他的聲音全灌進我的耳中。出了山洞再騎一段路,指南宮上的輝煌燈火燃亮山頭,我覺得既然是祂選了我,我就能做到。
指南宮的階梯到底有多少,一直眾說紛紜,就算只剩下我自己,都已經爬了一大半,接下來也要一級一級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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