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讓/詩人大夢:小談李白與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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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最難堪,莫過於低聲下氣求人找工作。
有這印象,小時偶有陌生人到家裡來,請父親幫忙找事,或解決某種難題。這些人都似乎是農人或工人 ,膚色較深,臉帶謙卑誠懇的笑容,父親總溫暖相待。他給他們找到了事嗎?我不知道,可是記得他們的表情──善良人落魄到需要向人求助的卑躬與尷尬。
大學畢業以後,輪到我找事。不靠父親幫忙,自己來。無一技之長(註一),可是有一腦對未來的朦朧幻想和滿腹自以為是。先後找到一個電視節目助理和兒童雜誌編輯的工作,待遇微薄,可是住在家裡,皮包裡有點自己賺的買書錢,加上一件新買的帥氣襯衫,便自以為獨力謀生沾沾自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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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到美國念書,拿到碩士學位後找事沒成,決心無論如何,不再做寫信求職這種氣短的事了,轉而求諸己,走向其實從沒認真考慮過的寫作。也就是,讀了二十年書以後,一夕間決心從讀者變成作者。此後不必外出上下班,只要獨坐家中,一筆一紙加一杯茶,追逐腦中的雲煙雨霧,寫世界並不缺乏,讀者也不期待的無用之作。有什麼比這更美更勇敢的幻想?
幻想對面的現實是:放棄了工作穩定的薪水,換來的稿費只夠買紙筆和郵票,多點的話可買雙看上的新款涼鞋。有趣的是,高中時我告訴父母要考美術系,他們大搖其頭說會餓死,於是我放棄了藝術,最終選了另一個會餓死的行業。在浪漫小說裡,像我這樣的書呆會有位善心富人資助,比如給我開個豐厚的銀行帳戶。我沒有富人,有自願給我點火打氣的窮物理學博士,說生活由他來照顧,我只管全力追求夢想就好。果真兩人就腳踩一朵小小白雲,飄過人生的崇山峻嶺,從二十世紀到了二十一世紀。如今腳下白雲已散,飛翔的日子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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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報》有篇報導,說英國政府曾有個專給作家的補助金,只要寫信申請說明經濟困難的情形,政府便即慷慨相助。作家如喬伊斯、貝克特、多麗絲.萊辛都曾寫過這種求助信,有的申請了好幾次。這些人最後都成了大作家。
舊社會沒有這種照顧文人(或任何人)的體制,科舉之外沒有出路,只能四處奔走求告自生自滅。多少滿腹才華理想的文人在科舉巨輪輾壓下不得超生,一輩子在飢寒交迫邊緣掙扎──古詩裡觸目都是這種故事。
杜甫不少詩寫到貧窮。自傳長詩〈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寫遠行後到家:「入門聞號啕,幼子餓已卒。」原來是么兒餓死,悲痛自責不已。最有名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寫夜裡狂風暴雨捲落了茅屋頂,「床頭屋漏無乾處,雨腳如麻未斷絕」。全家一夜沒睡。自己受苦也不忘關懷他人,最後夢想:「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晚年〈登高〉詩後半:「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艱難苦恨」四字,說盡了一生的飄泊貧困。最後加上因病戒酒,連借酒澆愁的慰藉也沒了。
蒲松齡一輩子做私塾先生,寫自己窮到寫作時:「子夜熒熒,燈昏欲蕊;蕭齋瑟瑟,案冷成冰。」他便在這樣艱苦中寫聊齋故事,彷彿那些鬼狐可幫他禦寒──或許寫到了忘神,也忘了冷熱。
中年時代在《古文觀止》裡讀到李白 的自薦信〈與韓荊州書〉,大驚: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這個狂放不羈亦酒亦俠,動輒摘星騎龍的詩仙,怎麼可能低落到這個地步?唉,何其無知!其實應該問的是:怎麼不可能?
台大時代,一天在法學院圖書館找書看,發現了一本《李白古詩選》,好奇翻翻,撞見「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等句,立刻為那氣勢震動了。我向來不愛在圖書館看書,大一只進過一次總圖,覺得壓迫很快走了。也許法圖小而且現代,那天破例,找張桌子坐定了,一首首讀下去。許多地方不懂,需要看註解,然那些撼人的句子真是好看。從此李白是我的「英雄」,我愛讀他的詩,從中汲取他排山倒海的狂想與氣勢,然後試圖在筆下釋放那豪放飛揚。寫作初期,受他的「抽刀斷水水更流」激發寫成〈斷水的人〉,之後駕同一道氣流,寫下〈當風吹過想像的平原〉、〈江水九折〉、〈離去的辯證〉等篇,裡面的精神空間,在在來自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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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詩如讀史。這時節重讀唐詩,喜悅有如回鄉。同時由學者研究得知詩後的歷史,懂得了李白的豪邁瀟灑背後是多少挫敗辛酸,所以才有低聲下氣的〈與韓荊州書〉。那時李白已屆中年,給好些大牌人物都寫過無用的求職信。聽說韓荊州擅於舉薦人才,又滿懷希望一試。開篇就捧:「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緊接一連串恭維將韓吹捧上天,用了「筆參造化,學究天人」等空洞大話。然後掉轉鏡頭自我宣揚:「三十成文章,歷抵卿相。雖長不滿七尺,而心雄萬夫……」最後懇求:「而君侯何惜階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揚眉吐氣、激昂青雲耶?」這竟是「興酣落筆搖五嶽」的李白寫的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不就是他想像中的自我形象嗎?
向人求職而要做到不卑不亢,這種信難寫。這封信裡,李白歌功頌德到了阿諛諂媚,卑躬屈膝到簡直尊嚴全失,尤其「何惜階前盈尺之地」,簡直像清朝臣子在朝廷上跪對皇帝滿口奴才長奴才短,慘不忍睹。可是怎能怪他?他情非得已。
總想,寫這種屈辱的信,俠客心性的他是不是得捏著鼻子免得噁心?還是恰恰相反,藉機發抒志向自我宣傳,所以大做文章,如寫詩般傾注了眩目的文采,不以為苦?畢竟,給自己敲鑼打鼓有誰能勝過他?
答案是:確實得捏著鼻子。因為許多年後他寫了:「安能催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意思是:「怎能彎腰低頭去侍奉權貴,弄得我不開心?」好像需要儲備畢生的失敗,來換取一句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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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什麼迫使他一再寫那些信呢?
原來,根據北大教授陳貽焮(註二),動力來自他的政治野心。李白想過做俠客、刺客、高士、聖賢等,志向眾多,變來變去,然而「始終不變的只有一個──想做宰相」。這野心強大到他無法放棄,所以能一而再再而三寫信自薦。
其實不只李白,唐代許多有抱負的文人都想做宰相,杜甫也不例外。讀到這不禁暗自咕噥:怎麼這麼天真?哪能都做宰相?原來已有不少「布衣卿相」的先例鋪路,顯然事有可為,不僅是個人的癡心妄想而已。唯獨光是野心不夠,還需「貴人」提拔。可惜不管李白怎麼想方設法求人推薦,多是徒勞無功,即使一時轉運蒙唐玄宗青眼,也不過短暫風光。最後因投效叛國的永王而下獄,幾乎送命。
杜甫的仕進之路也坎坷,居留長安十年求官,寄贈求職詩文處處碰壁,最後失望離京。那段時期也寫過似〈與韓荊州書〉的自薦信,如長詩〈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起句驚人:「紈絝不餓死,儒冠多誤身。」如鋼刀直入,一語揭發貧富不公的現實。到了「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大夢已破,無限淒涼。對照〈與韓荊州書〉,筆法比較樸實,說自己「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純」,展示文才與志向,雖豪語自誇但不至於狂妄。提到韋左丞,謙恭感謝卻不淪於虛言諂媚。後來絕望打算離開長安了,卻又流連不捨,末句「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語調忽然開朗,暗示如鷗自由浮沉,誰也不能約束。全詩激憤悲涼,從豪情萬丈到殘杯冷炙,大起大落對比強烈,悲壯動人。《杜甫詩歌鑑賞辭典》裡讚美:「做到了不卑不亢,直抒胸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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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文人認清仕途是樊籠,逃之唯恐不及,大概只有陶淵明。〈歸園田居〉裡寫:「誤入塵網中,一去三十年。」怵目驚心──人生有幾個三十年,尤其是古人?
杜甫詩裡不只一次用了「儒」這個字,藉以傳達強烈貶責。除了先前提到的「儒冠多誤身」,正面控訴科舉制度腐敗不公,還有〈醉時歌〉裡的「德尊一代常坎坷,名垂千古知何用」,譏笑品德高與千古名毫無用處。到詩末「儒術於我何有哉,孔丘盜跖具塵埃」,諷刺孔子和大盜一樣終為塵土,真的心灰意冷了。然而像李白,深處始終戀戀不捨,嚮往那個可企不可及的樊籠。忍不住要問:明明見過官場的勢利腐敗黑暗,就算弄到一官半職也未必能有作為,怎麼還迷戀到無法自拔?
比較起來,現代讀書人遠景寬廣得多,不必搶著鑽加官進爵的針眼,有各種出人頭地的機會。可以留在學院做學者,或進公司企業賺大錢,或到報社雜誌社出版社去做記者編輯,甚至大展身手執筆寫作出書。
無論如何,靠文筆維生風險大,但也可能大名大利──只要寫出暢銷書。若生於現代,以李杜高才,無疑可以做教授任編輯,甚至寫暢銷詩集榮獲文學大獎,而不需搖尾乞憐看人臉色。當然,資本主義下的市場是新時代的貴人,那另一種「臉色」,誰也不敢不看。
杜甫比李白小十一歲,只見過兩次面,可是情同知己常記掛在心。他在〈夢李白〉裡寫:「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又在〈贈李白〉裡嘆:「痛飲狂歡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懷才不遇,同病相憐。痛好友,也痛自己。兩人生錯時代,朝廷腐敗加上動亂,滿腔傷心不平只能在詩裡傾訴,有了如「但覺高歌有鬼神,焉知餓死填溝壑」、「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或「功名富貴若常在,漢水亦應西北流」、「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澆愁愁更愁」等沉痛句子。那抽刀斷水的不是別人而正是李白自己,念念不忘宰相大夢,一邊寫徒勞的求職信,一邊喝解不了愁的悶酒,澆灌一首又一首的詩篇。杜甫遙遙低吟相應:「不堪袛老病,何得尚浮名。淺把涓涓酒,深憑送此生。」
假使兩人仕途得意,還有這些動人詩篇可讀嗎?
藝術索取的代價,何其高昂!
註一:無一技之長:念了四年法律,但不是我要的特長。
註二:陳貽焮〈唐代某些知識分子隱逸求仙的政治目的──兼論李白的政治理想和從政途徑〉,收錄於《陳貽焮文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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