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隸亞／戀愛女子宿舍裡沒有湯包──淺談性別扮裝的發展

隨著串流影音的發展，近年的真人秀節目除了實境生存、腦力益智以外，最受歡迎的類型莫過於戀愛綜藝。這類網路節目或影音頻道發出公告招募訊息，邀請想談戀愛的男男女女上節目尋找對象。韓國做了《To Get Her》女女戀綜，把原本together（在一起）做了字彙拆解，頗有尋找愛情的衝勁，相當巧妙；而台灣則有一檔節目叫《戀愛女子宿舍》，幾人幾天幾次約會，陌生人和陌生人的相遇，這些漂亮的女孩們在白天的台北街頭散步，晚上喝著啤酒談心夜聊。看了幾檔戀綜，總覺得真人秀的意義，不單是交朋友、找對象，或許更重要的是，在這段旅程內是否能發現自己的另一種面貌。

我是怎樣的人？我會被怎樣的人吸引？此外，我們的面貌是與生俱來的嗎？

▋像你這樣的人，是什麼人？

早在七○年代，作家郭良蕙就寫出相當前衛的通俗戀愛小說《兩種以外的》（1978），小說開頭這樣寫著：

上帝造人

共分為男女兩種

而在這兩種以外

卻存在著──？

倘若上天造人分為男女兩性，那麼，兩種以外的「存在」是什麼呢？

小說裡，外型中性短髮，常年著男性打扮的女主角米楣君愛上大她十歲的白楚，成天無心工作，辦公時間偷用公司電話煲戀愛，打電話去女方家裡叫姊姊起床，問候姊姊養的黑貓；每個月初發薪日，大把現金鈔票放在西裝褲口袋，等著買高級進口巧克力給對方吃，洋貨、高級西餐、咖啡店、北投溫泉旅館，彷彿要把當年全台北最昂貴精緻的享受進貢到對方眼皮子底下，以「火山孝子」的姿態，用錢砸向對方，還暗示自己：肯花錢就是真愛的證明。事實上，這個米楣君經濟困頓，過著捉襟見肘的日子，家裡有個癱瘓臥病在床的老母親，醫藥費和長照的沉重負擔，讓她喘不過氣。小說描寫她和心愛的女人約會後，回到家必須翻開棉被，為下半身早已散發惡臭的母親褪去紙尿褲，洗拭身體並清理床褥，收拾完殘局已是夜深，她只能睡三四小時，隔日又要早起上班。在這樣壓力山大的情況下，生命裡的苦愛、虐戀、淪陷在愛而不得的反覆交織裡，似乎成為一種長照生活之外的救贖與出口。

古早愛情和當代田馥甄唱得一樣：我愛你，你愛她，她愛她。

白楚問米楣君，像你這樣的人，是什麼人？

米楣君說：「湯包。T、B。Tom Boy。」

初讀「湯包」二字，不禁對著小說笑了出來。

這是什麼鼎泰豐菜單嗎？是蟹粉湯包還是絲瓜蝦仁湯包呢？

▋除卻男女形象的思考局限

我在想，米楣君這種類型的湯包形象，是否已逐漸淡化甚至消失在當今的女子戀愛故事？回顧近年幾檔大熱門的影集，無論是漫畫改編韓劇《善意的競爭》（2025），李惠利飾演的劉在伊，長髮、俐落、神祕的形象，或小說改編泰劇《愛填滿空白》（Blank）（2024）裡英氣率性的皇室繼承人，屢屢都為女子戀愛暗示某種愛情輪廓：當女性回歸長髮，即意味著T扮裝的告別。

我想到《印刻文學》雜誌封面，邱妙津那一身灰藍色海軍呢料外套，男士短髮，鬱鬱望向遠方的眼神。

米楣君怎麼辦？邱妙津怎麼辦？她們該如何找到對象？

不妨這樣思考吧，湯包的消失，是去除框架和體制的束縛，那是過往男女形象的思考局限：如果我以長髮模樣和心儀的女性相處，她恐怕會當我是姊妹，我該打造何種模樣，讓一個女人轉過身來，認認真真的把我當成愛情對象呢？我猜想，在種種不安的情緒裡，且缺乏借鑑與想像，於是鱷魚從水池爬到岸上，換穿男性的服裝。渴望人模人樣，渴望戀愛。渴望自己獲得社會認可與俗世愛戀。

在扮裝之外，更重要的是，人們過往對女同志社群總有疑問，曹麗娟《童女之舞》（1998）裡：「兩個女人要怎麼做愛？」以及杜修蘭《逆女》（1996）裡，叩問傳統家庭價值觀的：「兩個女人要怎樣過日子？」

任誰都能想像，假設哈哈台頻道走訪鄰里，拋出此疑問，說不定得到的訪問答案是：「沒有怎樣過啊，就是這樣過。」鏡頭前被隨機攔下來的年輕男女，摸摸鼻子，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