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哲翰/奇異的賽博龐克飲食地景

台灣味:外送
台灣味:外送

▌彷彿天造地設的賽博 島

滑開手機點擊外送app,刷起流水般 的店家清單,選上你的餐飲,點好那些越來越走火入魔的客製化選項,送出訂單,讓螢幕顯示出電玩解任務般的進度條,代表「你的外送夥伴」的圖標開始在地圖上跑起抽象的賽車遊戲,最後讓你在家門口、公司收發室、學校警衛亭、旅館櫃台,甚至棒球場驗票口,愜意地拿到讓歐美日韓的來台網紅都絕讚不已的國民美食和手搖飲。

並且如果你自認是個俐落灑脫之人,從不計較過程細節且更重視結果體驗,那麼你也可以在送單後暫時關掉外送app,轉而無腦滑起AI短片讓候餐時間極速快轉,直到餐點乍然出現在你嘴邊,彷彿這個美食之島的天物都是從雲端隨選下載,在最後一百公尺路上,才剛好降落到外送員機車後座的保溫箱,被精實地3D列印出來交到你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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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人講究美味、CP值與便利性三位一體的外食文化與外送平台的新科技可謂是天造地設,兩者賽博龐克式的無縫接合,早已融入台灣人理所當然的日常景色。我們以最快的速度適應了新科技帶來的衝擊:從如何選店、點餐、取餐,到在哪進食、是否團購、與誰共食,再到餐廳概念的轉化、 場域的碎片化、飲食社交空間的重組──幾乎沒有明顯的陣痛,彷彿一切本就刻在基因裡。

▌擁抱CP值,或緬懷傳統?

反觀歐洲社會,對上述這些文化變遷的面向往往更加敏感且帶批判性。面對疫情後已擋不住的外送化浪潮,人們在口嫌體正直地享受便利之餘,輿論至少還是對外送平台抱持更多的戒慎恐懼,時不時都能看到對傳統飲食文化的依戀,哀悼實體餐廳凋零、地方社交空間萎縮、人與食物之間關係的異化等問題。有些論者甚至還不忘流露某種浪漫文青標準的多愁善感,分享自己如何戒除點餐app,在自家廚房的音樂與冥想心流中重新發現手作料理的療癒感云云。

身為台灣人,我能理解便利外食在這個生活高壓緊湊的島國裡,毋寧是生存的必需而非科技資本擴張下的文化衰落;然而回顧自己在歐陸十餘年的生活,我也能略懂上述那些對島國而言不太接地氣的浪漫姿態,背後的關懷所繫。

相對於台灣人講究CP值與便利性的直接與霸氣,歐洲傳統的美食理念更偏向某種反CP值、反便利的傲嬌。在前者的手上會做成巷口排骨飯和排隊名店牛肉麵的東西,後者大概會做成酷暑日曬的砌石街邊,橡木地板與昏黃飾燈但沒冷氣的古色餐館裡,價格不俗但口感偏柴略帶殘念的維也納炸肉排;或是就算颳風下雪也要坐到露天座,那等了半天才姍姍上桌,入口時半溫不涼的燉牛肉佐波希米亞老麵糰。

▌抹除餐飲地景的幽靈廚房

在傳統講求實體氛圍、餐桌互動與待客之道(hospitality)的文化脈絡下,很多消費者(包括我自己)都是由於疫情封城才被迫開始使用外送平台,但卻對這種陌生的外食體驗一試成主顧,從此再也回不去了。用點餐app叫外送因此對不少人的深層體感而言,並非日常外食的延伸,而是非常事態下那種與日常斷裂的飲食經驗,在疫情結束後的無盡綿延。

歐洲餐飲業原本無論在外食服務的供給量能或店家密度上,都遠不及台灣;然而,外送平台激發出龐大的消費需求後,這股遲來的便利外食浪潮為了填補供給缺口,反而催生出比台灣更為激進的轉型力道。

最典型的例子,莫過於大量湧現的「幽靈廚房」(ghost kitchen)。這類專營外送的模組化飲食代工廠,可由同一套後廚靈活切換不同菜系與餐廳品牌,甚至經營只存在於app上的虛擬餐廳。其營運模式完全以數據為導向,遵循演算法形塑的競爭邏輯,並隨時根據市場反應來滾動式調整品牌形象與餐飲內容。

如果把平台的邏輯推到極致,那麼幽靈廚房就會是所有餐廳演化的終極型態。而每一個進駐外送平台的店家,也形同是在不同程度上朝向幽靈廚房的自我改造:線上與現場點餐雙軌並行,狹小的用餐區後方配置不成比例的大型廚房,巨大的取餐櫃占去大半門面,店外劃設自行車停放區,甚至另闢外送員專用的獨立入口,並讓烹飪方式與餐飲內容對齊外送流程重新調整,直到餐廳在概念上從服務食客的場域轉變為純粹的物流窗口,對接的是平台app上描繪出來的虛擬美食世界。

就其社會效應而言,幽靈化的改造即是把餐飲空間裡的體感,連同餐廳周遭的社區環境、基礎設施與人物動態一起霧化、分解,直到不可見。餐飲空間就此在我們的社會地景中隱去,成為無法匯聚人流的「暗店」(dark store),宛如手遊《皮克敏》中的打菇點,它只在app的地圖上具有意義。

▌在地餐飲緩衝了幽靈化的影響

許多歐洲論者對外送平台的批判態度,背後所指向的,正是餐飲平台化所蘊含的幽靈化邏輯對公共生活帶來的衝擊。但台灣的情況或許會讓他們大感意外。

我們在全面擁抱外送平台的同時(儘管平台的營運與抽成機制,以及外送勞權等問題同樣帶來了巨大衝擊),卻依然維持著生猛的在地餐飲文化。幽靈廚房這種體現平台經濟強勢邏輯的餐飲型態,在嘗試進入台灣市場時,也必然碰上遍布街頭巷尾的中小餐飲店這塊鐵板。在地店家們共同織成一張韌度十足的緩衝網,消化了科技激進改造社會的暴力,再與在地餐飲文化混搭,生成一幅奇異的賽博龐克飲食地景。

透過這種消化與混搭,台灣餐飲文化在劇烈的科技變遷中適應出新的社群生命力。親友聚餐與逛夜市的體驗依然不可動搖;早餐店在另闢平台戰線外,闆娘與帥哥美女熟客之間依舊熱絡;手搖飲作為平台外送的大宗,背後乃衍生出辦公室揪團文化。至於令歐洲人擔憂的獨食化與社會孤立,在台灣的脈絡下反而飄散出一種脫離擁擠人潮、「孤獨的美食家」的撫慰感。

美籍台裔學者吳修銘曾用「便利的暴政」這個概念來批判當代各式各樣以降低阻力、快速滿足需求與實現個人化生活為訴求的科技工具。這些工具看似能讓人更自由,但人們卻弔詭地從此無法忍受不便利的別種選擇,最終乃被豢養出高度同質化的大眾品味。

向來自豪於便利性與立即性的台灣,儘管有著獨特的消費文化,卻好像也未能免疫於這種暴政:品項繁多卻日益趨同的夜市、人情味與奧客行徑並存的怪奇風景、節省時間錙銖必較卻愛浪擲大把時間去排隊從眾的神祕心態,或許都是便利的暴政下, 的另一種向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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