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清真/為保羅.奧斯特而寫──席莉‧胡思薇《幽靈故事》
「我活著。我先生保羅‧奧斯特過世了。」席莉‧胡思薇(Siri Hustvedt)以言簡意賅的首句,揭開《幽靈 故事 》的序幕,道盡對亡夫真摯的思念。
保羅‧奧斯特是美國當代重要的小說家,初期寫詩、翻譯法國 小說,1987年出版《紐約三部曲》,自此躍升文壇,他的小說帶著後現代主義色彩,自傳性質濃厚,除了小說,奧斯特也撰寫詩集、評論、劇本、回憶錄,不但享譽美國文壇,在國際文壇亦有一席之地,歐洲的讀者甚至把他當成搖滾巨星般崇拜。兩度榮獲「普立茲文學獎」的小說家科爾森‧懷特黑德曾半開玩笑地說,剛出道的時候,他在法國的簽書會往往小貓兩三隻,因為法國的讀者以為美國只有保羅‧奧斯特一位小說家。2023年初,奧斯特被診斷出罹患「非小細胞肺癌」(Non-Small Cell Lung Cancer),抗癌十四個月依然難敵病魔,2024年四月與世長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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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特結過兩次婚,席莉是他的第二任妻子。前妻莉迪亞‧戴維斯(Lydia Davis)是聲譽卓著的小說家暨翻譯家,曾經榮獲「國際布克獎」,席莉也是著名的小說家暨評論家,兩人都是文壇的知名之士。1981年的一個冬夜,席莉跟朋友參加詩歌朗讀會,瞧見一位身穿黑色皮衣的英挺男子,深受吸引,席莉二十六歲,還在念博士,剛在《巴黎評論》發表詩作,奧斯特三十四歲,已是小有名氣的詩人,朋友為他們引介,兩人開始交往。結識之初,奧斯特和莉迪亞已經分居,但還沒離婚。等到正式離異,奧斯特和席莉才踏上禮堂,當時兩人都窮,朋友們甚至必須自帶酒水參加婚禮。其後四十三年,兩人相知相伴,直到奧斯特辭世。
▋用書信召喚那親愛的幽靈
席莉在《幽靈故事》描述兩人親密的過往,也道出奧斯特不為讀者所知的一面。比方說,奧斯特排拒電腦、手機、電郵,初稿用手寫,再用打字機打出來,多年如一日,而且只用同一品牌的筆記簿和打字機。奧斯特辭世之後,席莉在他的書房裡瞧見堆疊如山的空白筆記本和打字機色帶,而奧斯特之所以囤積文具,目的在於減低寫作的焦慮感,就像他口袋裡非得擱著鑰匙和皮夾、非得提前幾小時到機場。席莉亦在書中描述奧斯特抗癌的過程,她說奧斯特非常不情願癌症為他的一生畫下句點,因為這樣的結局誰都猜想得到,堪稱是個拙劣的故事。奧斯特自始至終執著於故事,著實是個不折不扣的小說家。
《幽靈故事》以電郵、日記、書信的形式呈現。在電郵裡,席莉跟親朋好友告知奧斯特的病情,以客觀的筆調詳實記錄奧斯特的抗癌過程。在日記裡,席莉述說自己的心情,奧斯特罹癌抗癌、不敵病魔、撒手西歸,席莉娓娓道來,道盡失去愛侶的哀傷。日記也是席莉的閱讀札記,她飽讀醫學期刊、哲學論述、文學小說,本本書冊是她的心靈依歸,指引她面對傷逝。
《幽靈故事》收錄兩札書信,一是席莉寫給奧斯特的告白信,一是奧斯特寫給孫兒邁爾斯的道別信,都是珍貴的紀錄,也都令人動容。席莉和奧斯特交往之初,奧斯特和莉迪亞已經分居,但交往了一陣子之後,奧斯特決定回到莉迪亞身邊,一同照料獨子丹尼爾,他沒說為什麼,只是片面分手,席莉寫了三封信給奧斯特,表明失落與不解,而後奧斯特對席莉許下承諾,原因是否出自席莉的告白信,旁人不得而知,但這三封信確實是真誠的感情註腳。奧斯特寫給邁爾斯的七封信更是真摯動人,邁爾斯於2024年一月誕生,當時奧斯特已經知道自己不久於世,同年三月,他提筆寫下他想要告訴邁爾斯的話,這些書信讓我想起《遺愛基列》的老牧師艾姆斯對幼兒的叮囑,不同的是,奧斯特在信中為邁爾斯述說家族故事,讓邁爾斯認識外公外婆一家,也讓邁爾斯知道爸媽如何相識、有何夢想,來日邁爾斯閱讀這一封封情感豐沛的書信,想必會跟我一樣感動。
▋只要寫得出來,她們就能面對
閱讀《幽靈故事》時,我屢屢想到瓊‧蒂蒂安悼念亡夫的回憶錄《奇想之年》,而書評人確實將這兩本回憶錄相比。約翰‧鄧恩驟逝,奧斯特抗癌年餘辭世,蒂蒂安和席莉皆受到重創,而約翰之於蒂蒂安,就像是奧斯特之於席莉,不但是人生的伴侶,更是寫作的搭檔。蒂蒂安的養女琴坦娜,席莉的繼子丹尼爾,也都在兩人的回憶錄裡現身。琴坦娜患有邊緣型人格障礙,服藥加上酗酒,屢屢進出戒勒所,三十九歲因急性胰臟炎及相關併發症辭世。丹尼爾是奧斯特和莉迪亞的獨子,奧斯特對丹尼爾寄予厚望,丹尼爾也經常出現在奧斯特的小說裡,但丹尼爾是個毒蟲,甚至竊取席莉的版稅買毒,2011年,丹尼爾的十個月大的女兒露比在他的看管下驟逝,法醫判定死因是海洛因和芬太尼中毒,丹尼爾被判過失殺人,交保不到幾小時就因為吸毒過量致死,奧斯特和席莉旋即成為媒體追逐的焦點,奧斯特的健康自此急轉直下。席莉在《幽靈故事》裡首度披露奧斯特的心情,白髮人送黑髮人已是人生至悲,更別提丹尼爾和露比都因為毒品喪生,為人父母者,怎能不傷心欲絕?
失去人生的伴侶,同樣令人傷心欲絕,蒂蒂安和席莉也都試圖在文字中尋得慰藉。她們閱讀醫學期刊,試圖了解先生的死因;她們閱讀哲學論述,試圖看透人間生死;她們閱讀文學小說,試圖在故事裡忘卻哀傷。最重要的是,她們書寫:驚愕、迷惘、哀傷、期盼,只要寫得出來,她們就可以面對。誠如席莉所言,寫作是她的救贖,藉由寫作,席莉「一句接著一句,一段接著一段」,試著把她心中的奧斯特──「那個屬於我的他」──重新呈現在頁張之中。
▋該如何放下書寫逝者的手
多年以來,奧斯特和席莉始終閱讀彼此的書稿,提出最坦率的評論。席莉寫道:「隨著小說的進展,我們為彼此朗讀,跟彼此分享,感覺像是深入彼此的夢境。寫作之時,你不是寫你已經知道的事情,而是從你寫出來的事情裡探查自己知道些什麼。這個說法並不新奇,許多人也已運用許多方式詳述,但我想說的是,保羅和我在彼此身上見證了這些探查,而那種感覺令人心馳。我們坐在客廳的綠色沙發上,我聽著他為我朗讀。大多時候,我看都不看他。我專注於字句,聽著自己也高聲為他朗讀。」事實上,《幽靈故事》是席莉第一本沒有跟奧斯特討論就發表的書稿,但多年以來,席莉卻也深受奧斯特的盛名之累,每當兩人連袂出席講座,奧斯特始終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席莉始終被視為「奧斯特的另一半」,而不是「小說家」,部分書評人甚至認為席莉的寫作受惠於奧斯特。席莉在《幽靈故事》裡坦陳這種不對等的關係,難掩無奈。
讀了又讀,寫了又寫,逝者依然只是存在於想像之中,再也看不見,再也摸不著,企盼逝者回返,只是平添哀傷。席莉追述,奧斯特想要化作幽靈回到人間,席莉企盼奧斯特的回返,即使是幽靈也無妨,而奧斯特也宛如幽靈般無時不刻不飄裊在她的心中。但蒂蒂安在《奇想之年》裡寫道:「每次企求約翰現身,我只是再次深深察覺,最終的沉默已經隔離我倆。他所給予的任何回覆只能存在於我的想像與編篡之中,但對我而言,想像他只能說出我編篡的話語,似乎粗鄙下作,甚至是個褻瀆。」
這麼說來,我們應該如何面對傷逝?蒂蒂安寫道:
我明白我們為什麼試圖讓逝者活著:我們試圖讓他們活著,因為我們想把他們留在我們身旁。
我也明白,如果我們想要繼續過下去,到了某個時候,我們必須放手讓逝者離去、讓逝者安息。
讓他們成為桌上的照片。
讓他們成為信託帳戶的名字。
讓他們在水中漂逝。
席莉做得到嗎?
《幽靈故事》全書之末,席莉獻給奧斯特一首詩:
一萬五千多個夜晚,
我們相愛相談,攜手走過困頓與哀傷。
我緊抱著你,愈抱愈緊,
擁抱癒合,淬鍊心志。
我歌頌一場場打得艱苦、贏得辛苦的挑戰,
頌讚生命、藝術、我們的寶貝邁爾斯。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幽靈故事》是席莉為了奧斯特而寫,期盼有朝一日,席莉能夠為了自己和邁爾斯而寫,繼續述說生命的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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