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眼
許多文明裡都有凝視著心靈世界的眼睛。
尼泊爾的巨大寺廟佛塔上有眼睛,彷彿在城市的上空,俯瞰著每一個眾生的內心。
童年開始,我就很自豪自己的眼睛。
不只每次檢查視力,都有連醫生也讚美的結果。更主要是,在生活中,覺得自己的眼睛得天獨厚,看東西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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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戴眼鏡的同學,夏天流汗擦拭,打球的時候用鬆緊帶箍緊,不勝其煩,我才知道,天生的好視力真是上天的禮物。
童年時有許多和同伴炫耀視力的記憶:例如,等公車的時候,大家都在猜遠遠來的那部車是幾號。車頭上方有一個阿拉伯數字,因為遠,車子在移動,不容易看清楚。
我大概總是最早說出幾號公車的那一人。不是猜的,是確實看清楚了數字,告訴大家來的是幾號公車。
讀高小的時候,迷上讀小說。學校的功課荒廢了,父母開始嚴禁我浪費太多時間在課外的書本上。
我還是有辦法,可以晚上窩在被窩裡,用手電筒,偷偷讀完一整本《紅樓夢 》。那是坊間很通俗的版本,紙張黃,字印得極小,但是都不影響我在幽暗的燈光下徹夜無眠的閱讀。
被窩裡讀,晃動的車子上讀,陰暗的光線下閱讀,都沒有影響我的好視力。每次檢查完,還是會受到醫生讚美:「恭喜啊,眼睛這麼好……」
一次,有一個醫生曾提醒:「應該感謝父母,給你好基因。」
年輕,其實不懂感謝。母親視力也好,中年以後,繡花穿針,都不戴眼鏡。
父親其實是近視,他說是童年在鄉下點蠟燭看書的影響。
眼睛好,可以看細小。童年時幫忙家事,在淘米時挑出稗子,摘菜揀出小菜蟲,都會有一點得意。
眼睛的精明,可以看細小精微,是優點,當時不知道,也可能是缺點。
「聰明」只看小處,總是挑剔精微,吹毛求疵,也許就失去了瀏覽廣闊浩大的包容之心?
眼睛,不只是視力,我的好視力,長久讓我耽溺精微,得意於眼前方寸,卻忽略了天地浩瀚,千里江山。
善於哲學思考的文化,很早就發現視覺只看到細小精微,可能有巨大盲點。
孟子說:「明察秋毫之末,不見輿薪。」
可以看到秋天禽鳥身上最細小的毫毛之末,卻看不見整車的柴薪。
也差不多在兩千年前,基督福音書裡也敘述過:一個人總看見兄弟眼中有刺,卻看不到自己眼中有梁木。
我慢慢對自己天生的好視力開始有了警惕。
在歐洲讀書的時候,開始思考,西方繪畫的「透視」,建立精準的視覺比例。文藝復興一代一代畫家,在平面繪畫裡,建構了嚴格的三度空間比例。
一條路,兩邊的樹,依遠近伸向端景焦點,沒有一點誤差。焦點透視,也被漢語翻譯為「遠近法」。
站在這樣的畫前面,大概都會被那麼嚴謹準確的數學計算折服。
心裡當然會疑惑,這樣準確的「焦點透視」怎麼在東方竟然被忽略了。
慢慢再觀察比較,又會開始想:是不是因為嚴格的焦點透視,歐洲的繪畫大概也限制了自己的尺寸格局。
四十號、六十號、一百號,畫布的格局大概也就是標準鏡頭的比例,接近三比二的「黃金分割」。
有「焦點」,頭不能轉動,甚至要閉起一隻眼睛,找到單一視點。有「單一視點」,就一定有了「框」,「框」就限制了視野。
在羅浮宮,我開始思考台北故宮的宋元繪畫,除了小的「斗方」,大多傑作都是「長卷」或「立軸」。
「立軸」是垂直視覺移動,「長卷」是水平視覺移動。
「立軸」、「長卷」都超越了「框」的限制。
〈谿山行旅〉是立軸,〈早春圖〉、〈萬壑松風〉是立軸。
〈溪山清遠〉、〈富春山居〉都是長卷。
「長卷」是人在江上,隨流漂蕩,兩岸風景,或遠或近,上游急湍險壑,下游寬闊浩大,無邊無際。
沒有畫家會閉著一隻眼睛,用單眼看看山水。
王維寫「江流天地外」的時候,似乎已經決定了宋元的繪畫在長卷裡大量的「留白」。
「留白」不是沒有,「留白」是知道了視覺的限制。
「留白」是把精微準確推向浩瀚無垠的嚮往。
我少年時的「好視力」,其實不知道視力之外的謙卑。
「東方虛空,可思量不?」
「好視力」自大,要慢慢修行「南西北方,四維上下」不可知的「虛空」。
二十幾歲時,我認真思索:為什麼羅浮宮看不到「立軸」、「長卷」。
我在台北故宮享受了視覺上下左右「移動」、「瀏覽」的自由,忽然掉進「焦點透視」局限在固定的框格中。
原來,我自幼的好視力,盡其精微,卻少了包容廣大。
《金剛經》有須菩提和佛陀關於眼睛精采的對話。
「如來有肉眼不?」
「如來有天眼不?」
「肉眼」是我得意的好視力吧,可以看見精微。
我自豪的「視力」,可以一粒一粒數算恆河的沙的數量嗎?
「盡精微」的同時,我忽略了「天眼」的「致廣大」。
「精微」與「廣大」可能是兩種不同的視覺能力或視覺思惟。
可以畫精準焦點透視,恰好限制的視覺移動,無法創造「立軸」與「長卷」。
一方面震撼於歐洲文藝復興以來繪畫的「盡精微」,另一方面,嚮往在東方的繪畫裡悠遊於千里江山的灑脫自在。
繪畫是在紙絹上「造假」。
如果「造假」,應該使觀者以為是「真」,還是明白告示「這就是假」?
「假作真時真亦假」,或許沒有人比《紅樓夢》的作者更了悟「真假」的辨證。
四十歲不到,我的眼球變形了,也就是一般說的「老花」。
因為長久好視力,很難忍受戴眼鏡,字模糊了,就拿遠一點,慢慢調焦距,就是抗拒戴眼鏡。
老花越來越嚴重,幾乎要把整個手臂伸直,才能清晰。
有朋友就嘲笑說:「報應吧,好視力喔……」
這是童年看過我判斷公車號碼的同伴,看到我的尷尬,也點醒我「優點」有一天也就是「致命傷」。
我錯過了感謝父母給我的好基因,現在,可以感謝「老花」給我的教訓。
學生裡很多從事設計工作的,流行極簡。印的名片,不但字小,淺灰上細細深灰。
我拿在手上,糊糊一團,很後悔昔日課堂上努力介紹「極簡主義」。
現在,通常我不接名片,對方硬給,遞在我手上,我也不看。
倚老賣老,讓自己徹底擺脫「好視力」的驕傲。謙卑活在睜一眼閉一眼的糊塗自在中。
近七十歲的時候,檢查出白內障。醫生要動手術,我說:「先動右眼吧……」
埃及古代好畫眼睛,壁畫、雕塑、金飾,棺木上,無所不在,有許多眼睛。
眼睛從五官中單獨分離出來,有一種神祕。
那是鷹神霍魯斯的眼睛,彷彿是肉眼,又彷彿是天眼,有奇特的魔力,彷彿無所不在的監視。
霍魯斯的右眼是「日之眼」,左眼是「月之眼」。
「日之眼」有「治癒」、「重生」的意涵。
好吧,我先讓被障蔽的「日之眼」開啟「重生」,看會是什麼效果。
手術時間短,但極恐怖。醫師手持尖刀,對準瞳孔。叮嚀說:「不可以閉眼喔……」
我就睜大眼睛,直視著尖刀戳進瞳孔。
人生一定要有這樣直視恐怖而不能逃避的時刻嗎?
醫生在手術後告訴我很重要的知識:「瞳孔四周滿布神經叢。我們聚焦看小看近,神經叢就拉緊。我們看遠看大,神經叢就鬆開。」
我從小的「好視力」都在聚焦,神經叢繃緊,永遠在「焦點透視」。
現在學會看浩大星空,看無邊無際的遠山,看大河潮汐來去,看雲霧繚繞飄渺。宋元山水的「立軸」、「長卷」給了我更逍遙自在的空間,視覺可以放鬆了。
杜甫領悟過「老年花似霧中看」。他大概沒戴老花眼鏡,也沒有開白內障,眼中的花,糊糊一團,若有若無,還可以寫詩,自我調侃一番「霧裡看花」。
我因此決定左眼不動手術了。
世上多得是有「好視力」的「精明挑剔之人」,我留一隻「糊塗之眼」,讓自己從長久「好視力」的洋洋得意,回頭整頓「肉眼」的自大,庶幾能靠近一點「天眼」。
天地浩大,此身不過微塵。
佛家常說眼、耳、鼻、舌、身。對身體感官的探討,古印度比儒家論辯得更深。
但是,佛家探究眼、耳、鼻、舌、身,還是提醒不要耽溺於感官。
視覺貪「色」,聽覺貪「聲」,嗅覺貪「香」,口舌貪「味」,身體貪「觸」。
眼、耳、鼻、舌、身,本身並無好壞。貪得過度了,陷在其中而不自知,便是枷鎖。
須陀洹是佛家修行的第一步,稱為「初果」,「不入色、聲、香、味、觸、法」。
「初果」修習的特別是斷除「見惑」。
我的「見惑」甚深。看到好花,好畫,看到好風景、美好的人,都難以自拔。
青春時貪美,也以此自豪,覺得貪美比貪財貪名利要好。
年歲越長,越知道:美,亦不可貪。
宋徽宗何等品味,貪好畫,貪好花,貪好石頭,「花石綱」之禍,把天下好花石頭都貪為己有,天怒人怨,最後弄到亡國,而且是歷史上最悲慘的亡國。
我的「貪美」,沒有那麼嚴重,但是,自己知道矜持於「好視力」,終究留不住任何美好。「美好」,還是過眼雲煙就好。下面還有風景,是福報,也還是不要執著貪戀。下一步沒有風景了,就不妨閉起眼睛,讓心事留白。
年輕時的好視力,看盡繁華了。貪了一輩子「美」,未必能修行到真正認識「色即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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