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地/夏烈和我

隱地(左一)與妻子林貴真(左二)在家接待夏烈(右一)、龔明祺伉儷。(圖/夏烈提供)
隱地(左一)與妻子林貴真(左二)在家接待夏烈(右一)、龔明祺伉儷。(圖/夏烈提供)

序夏烈《昨夜東風──夏日藍豹追憶》(爾雅出版)

夏祖焯(夏烈)是我來台後認識的第一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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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民國36年),我十歲,從崑山小園莊一個小鄉村來到 。當時的我,大字不識一個,完完全全是個小土包子。但我母親謝桂芬女士似乎有通天本領,她請北一女教英文的父親柯豪老師在家為我惡補一個月,竟然就把我送進國語實小二年級下學期。

那時我其實已經十一歲,母親卻把我的年齡報小,說我只有九歲。於是,從小在我腦海裡便有三個年齡──身分證上的出生年是民國25年;而我明明屬牛,應該是民國26年出生;為了配合上學時其他小朋友的年紀,母親又要我說自己生於民國28年,屬兔。就在如此混亂的情況下,我認識了班上還只有七歲的夏祖焯。

由於自己比一般同學大了四歲,神通廣大的母親不久後又要我跳級轉學,轉到女師附小。所以我實際在國語實小只讀了半年。奇怪的是,同學之中,我竟然只記得一個名叫夏祖焯的小朋友。那時候,我們經常趴在地上玩打玻璃彈珠的遊戲,也都喜歡蒐集郵票,常常彼此交換郵票。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這些往事?

就是這麼久遠的一段因緣,如今算來,竟已長達七十八年。

再和夏祖焯見面時,我正在北投育英中學就讀,已算是一位有點小小名氣的文藝投稿青年。當時在林海音女士主編的《聯合報》副刊上,偶爾有些小品和散文刊出,也因此有了機會,到她位於重慶南路的家裡拜訪。林先生為人爽朗,去了幾次後,我發現她對我極為和藹親切,不僅鼓勵我要多寫稿,還叮囑我更應多讀書。

有一次前往時,竟發現我的小學同學夏祖焯也出現在林先生家。我驚訝地問:「你也認識林海音先生嗎?」他答:「她是我媽呀!」

但那回我們並未多談。畢竟彼此分開太久,一時間沒有太多共同話題;而且他讀的是建中,我讀的是育英,面對著眼前信心滿滿的他,我內心不免有些自卑。所以,那次離開後,我們並未再聯絡。

直到他出國前,我在孫如陵先生編的「中央副刊」上,連續讀到他幾篇短篇小說。尤其是〈白門再見〉,更引起極大的回響。當時寫作圈的朋友彼此都在問:「夏烈是誰?」就在大家都熱烈談論〈白門再見〉時,夏烈卻悄悄去了美國,從此消失於文壇。

由於小說內容極具代表性,尤其文中的女主角,那神祕的身影由清雅、高貴轉變為俗世女子,讓當年那些活在純真年代、懷抱夢想的建中男孩感到深深失落。然而事實上,並不是那位神祕女主角發生了改變。夏烈真正想表達的,其實是成長過程中,那些屬於青春歲月的夢想與想像終究破滅。

也因為〈白門再見〉的巨大影響力,作者夏烈逐漸成為一個傳說中的人物。剛好,我是他的小學同學,也見過他讀建中時的模樣。於是當大家談起夏烈時,我更把他描述得無比完美。我說他長得像1960年主演《金童玉女》的那個美國男明星,女主角是珍.芳達;又是成功大學橄欖球校隊健將。說著說著,連我自己都羨慕起來。那是理工的年代。他到密西根(州立)大學取得工程博士學位,顯然比我這個喜愛文史的人高了一等。

也就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在我心中一直占有特殊的位置,何況他是一個高成就的人。

〈白門再見〉後來被我選入生命中編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選──《這一代的小說》(1967),這是「年度短篇小說選」的前哨兵,也是先遣部隊,由於銷路不錯,我又編了《十一個短篇》(「年度短篇小說選」第一冊),那是民國57年(1968),自此,台灣有了自己的「年度短篇小說選」、「年度散文選」、「年度詩選」和「年度文學批評選」。  

夏烈的名字也從此開始和徐訏、司馬桑敦、於梨華、白先勇、水晶、康芸薇、七等生並列,成為《這一代的小說》的作者群。

1968年,在大江出版社創辦人楊品純(梅遜)先生的協助下,正式創辦「年度小說選」。後來又設立「洪醒夫小說獎」,夏烈得知消息後表示支持。1976年,他從國外寄來一萬元台幣。那是七○年代,一萬元絕非小數目。這筆獎金我委託《六十五年短篇小說選》主編季季,由她決定送給入選作品〈婚禮〉的作者吳念真。

最近又聽人提起,小說家張系國推動科幻小說發展、設立科幻小說獎時,夏烈也曾一直捐款支持首獎。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從不張揚。當年捐款給「年度小說選」時,他就特別交代我不要對外提起他的名字。可見這位念理工的夏烈,始終沒有忘記年少時對文學的熱愛。

近年來,他重新回到文壇,寫作、教書,在工作中尋找快樂。而我和他一樣,始終認為人生最高境界的快樂來自「工作」。

自從我的青光眼發威、視力惡化,讓我無法再寫作與閱讀後,那種喪失工作能力的痛苦,幾乎快教我發狂。還好,還有漫長的黑夜可以陪伴我。在夜裡,我不斷地作夢,而我的夢境,全是在「工作」──發現自己仍然在辦公室裡編書、寫書,正和印刷廠的人員熱烈談論著一本書的編排。

有一次,我把一個夢告訴夏烈:在夢裡,詩人余光中不知為何正在排著隊,他身穿一套英國格子呢西裝,頭戴一頂頗有紳士味的格子呢鴨舌帽。好笑的是,他後面竟然夾了一個嘻皮笑臉的李敖。李敖看到余教授在排隊,便調皮地用手指在余教授背後戳了一下;余教授回頭一看是李敖,面無表情地隨即又把頭轉了回去,當作什麼都沒看到……

夏烈聽完後,要我把它寫下來。我說自己已經沒有寫作能力了。但他卻說:「我和你通電話,感覺你並沒有一般病人的沮喪,說話仍然條理分明,這是好現象。你不可能整天睡覺,還是要設法替自己找工作。」

我回答他:「我的沮喪都藏在心裡。我只希望自己做一個『正常』的病人。祖焯,你知道嗎?人一旦生病,其實是很容易變得不正常的。」

但,捨命陪君子,在幾乎不可能的情況下,還是為他即將出版的新書,說了一些我們共同走過的往事,以此作為對他的慶賀。

「老友,請原諒我如今力不從心,能做的實在有限。」幸虧在拙作《隱地看小說》和日記系列《雷聲隆隆》、《雷聲近還遠》中,都曾寫到過他,對於他在科技、人文藝術及社會科學三大領域的出眾表現,也多有著墨。至於他身上鮮明的工程師性格,則充分展露在爾雅出版《春閨夢裡人》中〈夏禹.春之祭.曲水流觴〉一文中,我也曾逐一剖析、細細解讀。

因此,關於夏烈其人其文,關於他的才華、胸襟與成就,我其實早已說過許多。如今是趁著這本新書出版,再添幾筆舊情。讀者若有興趣,或可一併參閱前述諸書,當能對這位跨越科技與文學、理性與感性的老朋友,有更完整的認識。

夏烈說他出版超過十本著作,從沒有一本曾要人寫過序,這是第一次,也會是唯一的一次。他說我雖和他相識七十八年,並不是第一層親近的密友,但是他現在要求我在接近失明時,寫這篇序,出版這本書,為的是追憶一段淡如水,也是甘若醴的友情;同時,我老了,他竟然也說自己老了,不久將進入松柏歲月,要延續我們這老年才加深的友誼。他還說,每年在台灣大島上的日子,他考慮每個月到爾雅做一天義工──工作就是來找我聊天、出怨氣、敘舊,罵人,以及誇讚人……

這就是夏烈。

夏烈《昨夜東風──夏日藍豹追憶》書影。(圖/爾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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