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夏民×dato/新時代出版術:在工作狂與生活家之間,找到與讀者共振的頻率

陳夏民(右)、dato。(圖/桑杉學攝影,場地提供/智盛裝訂)
陳夏民(右)、dato。(圖/桑杉學攝影,場地提供/智盛裝訂)

▋當老闆的痛:時間只有二十四小時,想做的卻太多

dato:上一篇我們聊到,我拿最有把握的 主題做成《用鴨川,把京都放口袋》直接發行上市,正式脫離募資邁向自己做 公司的道路。那我想問夏民,從一開始找經銷商的痛苦,到現在這階段,你做出版還會遇到很痛苦的時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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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夏民:這問題很難。我每天都很痛苦啊,所以才會玩《皮克敏》(Pikmin Bloom)玩到瘋掉。現在痛苦的類型反而是:我要告訴自己「不要做太多」。我是超貪心的工作狂,腦袋塞滿有趣的計畫,但我的一天就是二十四小時,一旦多花一小時工作,就少一小時睡覺、打電動。這中間的拉扯讓我內心很難受,所以我現在的痛苦是要壓抑自己。

dato:完全可以複製貼上這段話!對我們風象星座(夏民雙子座、我水瓶座)來說,遇到喜歡的事就會投入200%甚至300%的力量,最激動時常忘記自己只有一個人、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我們總是不小心花太多力氣,這讓我經歷了好長一段撞牆期,想到很多事卻做不出來,真的很心累。

陳夏民:真的,當你硬撐著做完,身體勞累,得到的快樂也不一定如預期,加上我們也到一定年歲。所以我學會適時「少做一點」,把有興趣的事拉成長期計畫,不要一口氣吃掉,每天慢慢吃,這樣才不會對自己產生「相對剝奪感」。

dato:相對剝奪感?怎麼說?

陳夏民:就像在關係裡,你一直愛對方,就會期望對方回饋;如果沒有,你就會憤怒,「我給你一百塊,你怎麼只給我三十塊?」做出版企畫也是,不能保證每次都成功。為了維持健康的心態、不對自己發脾氣,我必須減少工作量,把時間拿去看動畫、看日劇。

dato:要渴望得到同等的回饋,感覺好像是一件難度頗高的事,事情往往都無法這麼盡如人意,必須得透過自己去調整心態,才能減輕那個失落感。而且,你講「看日劇」聽起來很輕盈,但你最瘋狂的時候,是一季追十幾部日劇,各大串流平台看透透,彷彿當年的知名劇評「豬大爺」!

陳夏民:現在比較少了,把時間撥去看動畫。以前我會有一種奇怪的優越感,覺得「我不要從眾」,硬要挑冷門的看;但現在我覺得,快點加入大家流行的話題也不錯,像是《葬送的芙莉蓮》就是跟風看的,這等於是有意識地把自己從工作裡拉出來,強迫自己休息。

dato:我每次跟你碰面,我們互相打氣的話語都是:「你不要這麼累,要多點時間去看動畫、打電動、去運動。」可是去年的我,所有的工作跟想做的事疊在一起,我都捨不得放,結果壓力大到只能在暗夜裡獨自垂淚,孤獨地品嘗那種撞牆的痛苦。我認為今年似乎該去調整這樣的心態,需要放下那種貪心的心情,畢竟年紀大了,要自己處理完所有想做的事,似乎難度更高了。不僅是體力,連心力都不見得跟得上這樣的渴望。

陳夏民:就算能專心做事,也告訴自己要沉穩、慢慢來,但還是不知不覺被社群媒體影響,期待一直有漂亮的工作成果產出。一旦有了這種念頭,就會啟動過勞開關,所以練習減少工作對我而言是一種修行。不過,你剛才提到的那種「捨不得」,也是因為我們做的是自己喜歡的事──

▋宅娛樂的奧義:不只是玩,是為了懂「受眾的心」

陳夏民:因為喜歡,所以甘願受罪。這就是那種「愛」!但愛如果不克制,有時也會陷入執念。像我玩《皮克敏》,一開始告訴自己絕對不要「課金」,結果為了擴充隊伍容量,買了500隻皮克敏的擴充包,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dato:我最懂這種執念了!我要在這裡懺悔,我最近瘋狂迷上《葬送的芙莉蓮》,還心動去買了卡包。以前我覺得追星族愛小卡很稀鬆平常,無法吸引我花錢。直到最近在看到芙莉蓮卡包,想說買一包當紀念就好,殊不知跑了五六七八家7-ELEVEn都沒賣。後來我特地查經銷商據點搭捷運去買,開箱後得到閃卡開心得不得了。接著又為了湊齊喜歡的角色卡,我甚至跑到網拍上單張單張買。接下來我要去北歐旅行,還要把這三隻角色公仔帶去,因為「去北方諸國需要有一級魔法使相伴」……

陳夏民:這聽起來非常誇張,但我懂!像是《皮克敏》裡面的蘑菇在桃園台北都很難搶,我就坐火車往南去打菇,然後在埔心、楊梅、富岡、北湖、新豐、湖口等站去搶。你知道嗎,除了原本桃北北基的TPASS,我還特地去辦了一張桃竹苗的TPASS!

dato:讀者一定覺得很荒謬,這兩個獨立出版人,一個在瘋狂買卡包,一個在搭火車打虛擬蘑菇。但我想說的是,我們花這些錢跟時間的背後,其實是有學習的,實際站在消費者的角度,才能理解消費者的心態,進而產出回應他們心情的作品以及行銷方案,這對我們做出版非常重要。

陳夏民:沒錯!一開始覺得花錢課金很心痛,但我認真研究,發現《皮克敏》就是「小學生的暑假作業」,用蒐集昆蟲、做圖鑑的心理學留住玩家。了解背後的運作機制,花錢就值得,因為以後我們也能運用。

dato:我一直認為,如果要做好企畫,我們不能只「聽說」受眾喜歡什麼,我們必須得自己跳進去「成為受眾」,才能懂受眾的心。就像我當初在公司裡負責podcast部門的企畫時,我便決定親自跳下來做一個podcast節目。因為如果我不在這條船上,我就永遠不會懂創作者製作節目時碰到的「痛點」,不把自己作為創作者,就不會懂創作者的需求,如果不懂創作者的需求,就很難站在同樣的視角討論事情。買卡包也是,當你理解了那種「好喜歡、好想收集」的尊貴心情,你就會懂讀者對我們品牌的愛。

▋有來有往的出版魂:與讀者建立健全的產業鏈

陳夏民:如果我們對虛擬蘑菇跟卡牌都能有這麼巨大的愛,這世界上一定也有人對我們的書懷抱著這樣的心情。我們本人沒那麼特別,但我們做出來的東西是讓別人喜歡的。

dato:這點我感受很深。我在台灣幾個城市辦講座,常常遇到讀者從各地跨縣市專程跑來參與。我常想,我們何德何能,讓讀者願意花費時間、精神與金錢,跋山涉水來買我們的東西?這份感動非常巨大,也會警惕我要好好珍惜、尊重我們正在做的事。

陳夏民:讀者能感受到,他們今天買了這本書,就是幫dato、幫逗點「蓋了一個磚塊」。這是一條慢慢鋪起來的路。我們不是大財團,沒辦法砸大錢,但我們端出來的東西絕對不能讓大家丟臉,這就是互相respect。

dato:這是一個很健康的產業鏈。讀者身體力行支持,我們收到回饋後,再去做出他們更喜歡的東西。雙方在心理與實質收入上,有來有往,才走得長遠。我每次出書時,都會安排北中南的多場新書分享會,每一場分享會又會特別在內容中添入一些該場次限定的內容,希望可以讓前來的讀者有種尊榮感。雖然說這樣下來對自己的負擔頗大,不過能讓大家開心,我覺得是很棒的事情。你自己在做讀者互動時,會特別幫他們安排什麼嗎?

陳夏民:我想要促成出版人與讀者「交流」,所以每年和夥伴規畫台北國際書展和兒少書展的「讀字公民書區」,都希望讀者走進來,不用花錢就能感受到某種好的能量,我也趁機傳達理念,像是這幾年都在書展推廣「原價買書」,希望讀者知道他們在這裡花的每一分錢,其實都灌注到了創作者身上。大家真的都很支持,很令人感動。

dato:你提到了「原價」!我認為「原價」購書是件好事,我在獨立出版方面,不管是募資或自己出版書籍,其實一直都是走原價販售。接著,再經過這兩屆參與書展讀字公民書區的「新書原價」策略後,發現來到讀字公民書區的讀者已經很少在問折扣,能把「原價」視為一種正常、合理,且能實際支持喜歡的創作者或作品的行動,讓我相當感動。創作者或出版社,也因為有了合理的獲利,而能推出更多的作品,這是一個相互得利的平衡。

陳夏民:實際支持創作者很重要。你的書每一本真的都很精緻,我每次拿到手,都會細細分析你到底花了多少心思和成本在上面。除了佩服,也發現這世界真的有好多自找苦吃的人,哈哈哈哈哈。

dato:其實我是把自己當成讀者,去站在讀者角度思考,旅行時需要一本什麼樣的書,然後再從這個概念去發揮。比方說,歷來我的旅行書都希望是做成口袋能收納的尺寸,選紙也希望是輕盈的紙,顧及大家帶出門不會有負擔,同時也能讓大家在需要選項時,提供讀者精準、有用的資訊。旅行時方便閱讀,而日常生活中則可以用休閒的角度,烘托旅行的心情,確定下一次出發的目的地為何。除了紙本書,我也在你的建議之下,開啟了電子書之路,漸漸將過往作品電子化,為自己和讀者都開了一條新的路。

陳夏民:對,真要把書做好,要下很多很多功夫。這幾年,我眼力慢慢不好,開始思考如何讓讀者「安心」讀書。電子書可以自訂字體大小,我的閱讀習慣就慢慢轉過去,也因此我讓逗點的電子書提前上市,邀請讀者使用電子書。至於紙本書,除了要求字級加大,我們甚至推出《御伽草紙(安心大字本)》,「安心大字本」系列的字級應是目前書市數一數二大的。希望陪著我們成長,一起領到老花認證的讀者,可以不要放棄閱讀。

dato:過往我不是電子書的愛用者,但這一次去歐洲旅行,我帶著電子書閱讀器,在飛機上打發了不少時間,我意識到電子書的便利。我甚至在《臺灣漫遊錄》獲獎時,就趕緊線上購書,在旅途中就迅速讀完了。成為了電子書的愛用者之後,我也漸漸懂得電子書讀者的心情,進而回過頭來重新思考電子書的行銷策略,希望在獨立出版之路上,也得到新的盈利模式。

▋無可取代的價值:AI浪潮與價值觀的浪漫扭曲

dato:時代在變,現在大家都在聊AI。你覺得AI對獨立出版的影響大嗎?

陳夏民:我很期待AI加入,因為它能解放大家的大腦與雙手。逗點雖然只有一人,但我建了一個AI八人會議小組,每人有獨立人格,我甚至設定一個「專門潑冷水、專想最糟狀況」的黑臉角色來diss我。透過跟這個虛擬團隊討論,我可以評估企畫的成功率。

dato:你把AI變成了自己的智囊團!我雖然沒玩這麼深,但在資料蒐集、查閱品牌歷史沿革或原文報導時,AI確實省下我非常多力氣。但很多人也會問,現在網路上旅遊YouTuber那麼多,連怎麼買票都拍得一清二楚,那我寫旅遊書的優勢到底在哪?

陳夏民:工具雖然方便,但做出來的東西「是誰的」才是關鍵,不帶人味的內容很快會被取代。你的不可取代性,就是你的「風格」。

dato:對,我挑東西的角度、做企畫的方向,就是我的特色。有了這層堅不可摧的要素,加上我們是自己公司的老闆,為了達到完美的標準,我有時會發生「金錢價值觀的浪漫扭曲」。像我今年出《慢慢慢清邁》跟《海街日日:把鎌倉放口袋》,我堅持重金跨海請日本有名的插畫家畫限量封套。傳統出版業的朋友聽到那幾張圖的報價都露出不可思議的眼神,覺得若在體制內根本不可能過關。我事後看損益表確實會稍微悲傷,但我絕對不後悔,因為讀者拿到手說「哇靠,這好厲害」,那就夠了!這就是擲地有聲的價值。

陳夏民:我懂那種扭曲!就是「多花幾萬塊,質感倍增?好,那我就花」的心情。作品是自身的延續,只要過得了自己這關,拿出去就會有自信。現在工具這麼發達,POD(隨需印刷)、Canva都有,在日本Zine(獨立小誌)也越來越紅,報名Art Book Fair根本搶不到攤位。這是一個百花齊放、界線模糊的時代。

dato:對,主流行銷跟獨立出版的界線已經沒有那麼絕對,我們的心態應該是:不要管別人做了什麼,而是盡可能去完成自己想要的、做出自己喜歡的作品。如果你對某些事物有愛,不管是動畫還是旅遊,甚至是出版,想做就去做,不要等!這份愛會成為我們生活前進的動力,當然,如果能得到讀者的喜歡,那就更好了。

2026年八月《文學相對論》

鄭麗卿×薛好薰

將於8月3-4日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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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原森/C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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