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威/狩獵在險險的夢的叢林:聯合報文學大獎十二年

2026年第十三屆聯合報文學大獎評審團,評審委員陳國偉(右起)、楊翠、楊佳嫻、鍾文音、陳佩甄、唐捐、王德威、聯合副刊主任王盛弘。(圖/本報記者曾吉松攝影)
2026年第十三屆聯合報文學大獎評審團,評審委員陳國偉(右起)、楊翠、楊佳嫻、鍾文音、陳佩甄、唐捐、王德威、聯合副刊主任王盛弘。(圖/本報記者曾吉松攝影)

▋兩種時間向度的較量

聯合報文學大獎設立於2014年,每年推舉一位 中堅世代作家為得獎者。這一獎項的前身是聯合報小說獎,首創於1976年,曾經鼓勵極多文學青年共襄盛舉,成就了文壇盛景。之後台灣媒體及文教機構紛紛推出文學獎,難免產生同質化的重複。十二年前,聯合報重新擬定評選機制,不再僅僅瞄準新人,轉而向具有續航力的創作者致敬,評選方式則改為推薦制。入圍者除過往之代表作外,近三年內亦需有新作問世。

這一獎項因此在兩種評選標準間保持微妙平衡。一方面關注創作有年的作家,肯定他們持續書寫的實力和毅力;另一方面強調創作不分先來後到,日新又新的活力才是最終判準。換句話說,此獎並非終身成就獎──即使資深作家仍須呈現與新世代對話的能量。

熱門小說

隱含在評選標準下的,是兩種時間向度的較量:既是對文學作為一種生命志業、可長可久的期待;也是對文學作為一種象徵行動、介入當代的號召。前者面向「何為經典」的大哉問,後者則更微妙的,提出「文學何為」的當下關聯性。當然,兩種時間向度之間滋生諸多可能性。經典的樹立除取決於作家的才情外,更仰賴一時一地政教機制及感覺結構的支援,而創新的嘗試未嘗不來自「不破不立」的歷史緊迫感。

任何獎項競逐都不免是見仁見智的結果,何況聯合報文學大獎如此獨特的定位。我們不禁好奇,歷來得獎者如何體現其特色?借用第四屆得主詩人陳育虹的詩句作為比喻,他們是「在險險的夢的叢林」裡的「狩獵者」。詩作題名〈謫仙〉,原意描寫貓的神祕靈動,然而既以「謫仙」為名,詩意油然而生。貓不露聲色,總似乎蘊藏一股野性,隨時可輕巧的躍入「險險的夢的叢林」。在那裡,誘惑和危險共存,自由與放肆糾纏。

貓特立獨行,像是「未名的水晶星系」的物種,而文學創作者呢?即使到了AI時代,數位似乎凌駕一切,然而作家依然調動著文字的萬有引力,「狩獵在險險的夢的叢林」。在「光影之間,虛實之間,時空之間」,想像迸發,投射出一個未可知卻又似可知的天地。作家穿梭其間,或潛伏凝視,或倏然而起。靈感的去來有如虎躍豹變,令人為之屏息、為之閃神。精采的文字充滿張力,也充滿變數──哪怕是書寫抒情時刻。

王德威教授,攝於2014首屆聯合報文學大獎評審會議。(圖/本報新聞資料庫)

▋如何「讓一個老故事不可預測」是永恆的挑戰

聯合報文學大獎的十二位得主中,以文類區分,小說家占大宗,共得九位──王定國(b. 1955),張貴興(b. 1956),阮慶岳(b. 1957),郭強生(b. 1964),駱以軍(b. 1967),鍾文音(b. 1969),吳明益(b. 1971),甘耀明(b. 1972),童偉格(b. 1977);散文得獎者兩位──陳列(b. 1946),劉克襄(b. 1957);詩歌得獎者一位──陳育虹(b. 1952)。過去百年是個敘事時代,彷彿千言萬語也不能窮盡可驚、可感、可怪的事物。然而,這並不意味著散文或詩歌已經式微;相反地,散文與詩歌早已滲入敘事網絡,無所不在。散文家「解散」故事,暗示天下事未必總能串連出起承轉合的邏輯。陳列的田園書簡、傷痕紀事,閒閒數筆,卻是無聲勝有聲。劉克襄的動物筆記則指向人間以外,動物的世界,萬物的世界。另一方面,詩人早就警覺「真實」無從說起,只能代之以隱喻,以神思。陳育虹〈太晚的故事〉如是寫道:

其實就在最初

那一刻,情節的走向

已經確定:幻滅的革命

失敗的烏托邦,禁止與試探……

這是一個太晚的故事

我必須對抗這樣的

感覺:晚了

我必須設想一個全新的

布局,一再重寫

讓一個老故事不可預測

小說家,或所有文學實踐者,總來得「太晚」。如何「讓一個老故事不可預測」是永恆的挑戰。當代小說形式如此多變,早已融入各種文類題材,作出大膽實驗。鍾文音以綿密的書寫,娓娓訴說生命──尤其是女性生命──的吉光片羽,穿梭抒情與省思之間。《別送》直面肉身愛慾起滅,企圖從藏地佛教的教誨與儀式找到解脫之道。同樣的,阮慶岳以散文般筆觸追憶往日時光,恍如滄海銀波點點。早期作品如《黃昏的故鄉》、《林秀子一家》描寫台灣民間宮廟文化,從最俚俗信仰探問聖寵神召的可能。

王定國曾是文藝青年,中年重新拾筆,頗有千帆看遍的意味。他自謂「是因為過了中年以後突然惶恐起來的困境中,猛然對自己的價值生出一種強烈的不信任感」,才會對人間的虛妄與悵惘有了如此深切的感受。他觀察浮生百態,「深含悲情」,文字卻如此謙抑警醒──一如《那麼熱,那麼冷》書名所示。郭強生少年開始創作,近年以反思性別認同及親子關係散文引起廣大共鳴。《尋琴者》呈現一個複雜卻內斂的敘事聲音,時而低迴傾訴,時而喃喃自語。同時其他人物間種種壓抑的、曲折的、滄桑的聲音,此起彼落,交織成多聲部網絡。而聲音的抑揚頓挫,唯琴──也唯情──是問。

張貴興和駱以軍可說是當代作家文字冒險的極致。張的南洋書寫總圍繞著故鄉婆羅洲啟示。島上雨林深處包藏無限誘惑與危險:醜陋猥褻的家族祕密,激進慘烈的政治行動,浪漫無端的情色冒險……都以此為淵藪。叢林潮濕深邃,難以捉摸。「黑暗之心」的盡頭卻可能一無所有,但見張貴興漫漶的文字──雨林與書寫其實是一體的兩面。駱以軍的《匡超人》則彷彿蘊含著他所有風格的商標──偽自傳私密敘事,接力式的碎片故事,詭譎頹廢的意象,還有人渣世界觀……但比起《西夏旅館》那樣壯闊的族裔絕滅紀事,《匡超人》最大的挑戰不是離散的歷史,也不是禁忌的慾望,而是肉身沒有來由的背叛。駱以軍真正是盯著肚臍眼,不,肚臍眼正下方,寫出一則又一則病的隱喻。

十二位獲獎者中有三位七○世代作家,個個後勢強勁。吳明益憑《複眼人》揚名國際,但《單車失竊記》更顯示其實力。小說借著一輛腳踏車傳奇寫出台灣日常生活現代化的歷程,敷衍出殖民歷史,戰爭創傷,以及深陷其中的人與動植物的變遷。從台北流轉到埔里、岡山,從馬來半島到滇緬叢林。命運之輪隨著單車主人的行旅轉動,一段又一段台灣歷史來到我們眼前。

同樣引人注目的是甘耀明。《成為真正的人》幾乎包含了所有讓我們關懷的元素,從戰後政治到山城風物,從天災到人禍,從原住民神話到酷兒情愫,甘耀明做足田野功課,並佐以豐沛的想像力。小說以地方采風、人物白描開場,發展到深山救援、風暴驟起,再到魔幻高潮,層層推進。甘耀明擅長說故事,他對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如何定義「說故事的人」應心有戚戚焉:「說故事的人」深入民間,洞悉世事,以其世故與憂傷直面生命,更直面死亡。

童偉格是目前聯合報文學大獎最年輕的得主。他以新鄉土敘事起家,卻早早顯示對「存在」的思考。這一傾向在《拉波德氏亂數》有了最完整的表白。書名指涉馬達加斯加島一種瀕危的變色龍,因環境因素使然,一年之內繁殖並死亡。童偉格以此暗喻人類歷史周而復始的劫毀,受難者與倖存者的痛苦循環,以及文明與野蠻的二律悖反。全書夾議夾敘,從杜斯妥也夫斯基到卡夫卡,再到當代的柯慈,從大屠殺到大革命、大清算,充滿筆記式記錄,思索與隨想。論者稱之為「荒原敘事」或如詩的殘酷書寫。但文類歸屬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童偉格對文學本體──倫理的,政教的,或是情動的──所作的深沉反思。

聯合報系傾力舉辦文學大獎,2014年,當時的聯合報社長項國寧(右)頒贈大獎給首屆得主陳列。(圖/本報新聞資料庫)

▋反思時間流變對文學生態的影響

回顧文學大獎,也讓我們反思時間流變對文學生態的影響,以及最重要的,想像台灣的方法。大獎得主最資深的陳列生於1946年,如今已屆八十高齡。他的散文凜冽而真誠,筆調平實而無華,但對社會的弱勢群體──從農民、礦工到老兵及政治受難者──莫不投以有情眼光。他憑近身觀察記錄底層社會的真實景況與生存困境,有如感同身受;自然書寫《永遠的山》被視為台灣生態寫作先河。

五○世代作家包括陳育虹、王定國、劉克襄、阮慶岳。陳育虹詩歌有空靈之美,更多的是沉思之後的恬靜深邃,王定國則浸潤在時移事往的懷想中。劉克襄擁抱自然,曾以擬人化動物書寫名噪一時。阮慶岳致力發掘具有冥想甚至寓言向度的生命即景。 四位作家各有所長,但詮釋人間境況的立場卻有相似之處。山山水水,愛愛仇仇,不變的是共同對人性或世道的關懷:他們也許代表台灣「人間世」寫作最後的光彩?

生於六○年代的作家則有了明顯的個人風格。郭強生書寫他的半生情緣,從親情到愛情,從台灣到北美再到台灣,尋尋覓覓,骨子裡那個永恆少年還沒長大,卻轉眼就老去了。駱以軍有如歇斯底里版的老靈魂,嬉笑怒罵,既擺爛又感傷。他藉神話詩《棄的故事》寫下「遺棄是一種姿勢」,而他幾乎所有作品都一再重寫「棄的故事」:族群身分的錯置,親密關係的散失,身體的毀損頹敗,還有,面對大歷史的潰散,不由你不放棄,遺棄,廢棄,或是自暴自棄。相形之下,鍾文音從不放棄。她不斷演繹她的女性劇場,思考從宗教或藝術獲得救贖的可能。

與此同時,那叫作「小說」的東西緩緩變形。七○世代作家面對本土議題顯然更為開放多元,並與後人類──或超人類(more than human)──世界接軌。吳明益的自然寫作不再營造擬人化寓言,而將眼光及於器物消長的條件或環境。這是作家觀「物」,看法獨到──從「微物」、「唯物」到「即物」。人的位置愈發渺小,不過是物種之一。甘耀明叩問:如何「成為真正的人」?他從原住民文化裡展演情感劇場:「當我覺得自己很沒用時,我會走進山裡,其實,是走進自己的心裡,那可以發現真正的自己。」童偉格則反其道而行,點出生而為人的宿命,無非就是一場爬蟲類演化本事。

從有限的文學獎作品回顧台灣文學發展,難免落入以偏概全之虞。即使如此,從作家的寫作姿態、風格以及關注的議題而言,仍舊可以看出轉變的線索。王國維認為「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學」。但真正的重點不是排比世代、歸類作家,而是藉此理解,儘管每一文學世代有其大勢所趨,具有想像力的作家當不為所限,而能自抒新機。

2025年第十二屆聯合報文學大獎評審會議現場。(圖/本報新聞資料庫)

▋想像台灣

我們「想像台灣」的胃口早已經制式化:性別,鄉土,青春,國族,環境,原民,傷痕,政治寓言……各就其位,排列組合。上焉者力求突破,下焉者無非就是體制裡的排排坐,吃果果。近年台灣文學書寫被1624化、妖怪化、百合化、異國情調化、傀儡花化、三太子化……琳瑯滿目。這些書寫善則善矣,往往太有所為而為,難免有將「台灣」對位化──也對價化──的風險?

當「台灣」成為過於淺白的標籤甚至意識形態時,我們需要狩獵者,「狩獵在險險的夢的叢林」。那夢的叢林是幽暗的,是對未嘗親歷的過去、無從盡詳的知識的敬畏、對暗潮洶湧的情感慾望的探勘,是對沉思、深思之必要的堅持。陳列的《殘骸書》,陳育虹的《閃神》、駱以軍的《女兒》,吳明益的《苦雨之地》……無不是一次又一次的出擊。與此同時,我們在叢林看到其他的狩獵者,夏曼•藍波安,林俊頴,賴香吟,陳淑瑤,零雨……在這一意義上,我們理解聯合報文學大獎的意義,正是在於指認前往「夢的叢林」的通道,向狩獵者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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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報文學大獎特刊 台灣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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