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清真／尋找92個畫中人──艾倫‧里維《戈登鎮的席歐》
2025年美國 有本暢銷小說，書封素淨，沒有名人推薦，沒有打廣告，而且是平裝本，作者是個六十九歲的老先生，之前從未寫過小說，這樣一本小說，銷量為什麼突破百萬？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讀了《戈登鎮的席歐》，而這真是獨特的閱讀體驗。
《戈登鎮的席歐》的作者艾倫‧李維（Allen Levi）是喬治亞州人，自小生長在一個篤信基督教的家庭，大學就讀法律系 ，畢業之後執業十年，覺得沒什麼成就感，於是辭去法律事務所的職位，搬到蘇格蘭 愛丁堡，而且在愛丁堡大學拿到碩士學位。在蘇格蘭待了兩年之後，他返回家鄉，重拾舊業，甚至當了兩年法官，但他自始至終鍾情於音樂，他彈吉他，也會鋼琴，自己寫歌演唱，原本是業餘性質，而後決定專注於音樂，於是辭去法官一職，不再執業，獨自背著吉他巡迴演唱。直到與他感情甚篤的弟弟蓋瑞罹患重病，他才回到老家住下，直至今日，他依然住在祖傳的農莊，一人獨居，寫歌寫書，參與教會活動，生活簡樸。
熱門小說
李維之所以寫書，純粹只是想要試一試自己寫不寫得來。《戈登鎮的席歐》的靈感來自他經常光顧的咖啡館，咖啡館的牆上掛著一張張人物素描，李維感到好奇，開始想像畫中人的境遇，寫出他們的故事。他斷斷續續寫了三年半，數度想要放棄，好不容易寫完之後，他把初稿塞到抽屜裡，壓根沒想過出版，幾個老朋友鼓勵他不妨一試，於是他用個人出版的方式透過亞馬遜網路書店發行。李維沒有經紀人，跟出版界沒有任何關聯，但外甥女雅朗非常熱心，雅朗聯絡李維的舊識新交，幫他架設網站，在臉書社群打書，與他一起構思書封。老實說，這些都是基本的行銷手法，換成另一本書，或許行不通，但不知道為什麼，《戈登鎮的席歐》就是賣得起來，2023年銷量三千本，2024年銷量兩萬四千本，Simon & Schuster出版集團因而注意到這書，交由旗下的Atria出版社發行，2025年銷量直衝三十萬本，2026年三月銷量正式突破百萬，至今依然高居《紐約時報》平裝本暢銷書排行榜。
▋書寫畫中人，洞見小鎮眾生相
《戈登鎮的席歐》的主角是個八十六歲的老先生，故事一開始，席歐來到南方小鎮戈登，我們不知道他打算待多久，也不知道他為什麼來到戈登，只知道他想要在戈登待下。席歐經常光顧鎮上的咖啡館，有天他看到咖啡館牆上掛著人物素描，共計九十二幅，全都出自當地畫家艾許之手，席歐一一細看，深受吸引，當下決定買下素描，親手餽贈畫中人。在贈畫的過程中，他結識一位又一位畫中人，跟他們交上了朋友，甚至改變了他們的一生。
《戈登鎮的席歐》的巧妙之處在於，每一幅素描和每一位畫中人都是一個故事。明娜特是席歐贈畫的第一人，她是會計師，先生是地方檢察官，兩人相當恩愛，但明娜特心中有個揮之不去的陰影，而席歐在素描中看出了她的遺憾。肯卓克是學校工友，犯有前科，因而只能值夜班，他的妻女出了車禍，妻子身亡，女兒重傷，但肯卓克沒錢支付龐大的醫藥費，女兒住院多日，卻始終沒有一位主治醫生，眼看著可能終生傷殘。西蒙是音樂系高材生，主修大提琴，琴藝超凡，卻始終欠缺一把名琴。艾蓮是街友，成天騎著她心愛的腳踏車在鎮上閒晃，精神狀況時好時壞，但極具藝術天賦，尤其擅長鳥羽貼畫，艾蓮生性多疑，唯獨信任席歐，席歐也幫她解決了人生的至憾。這些人的境遇，再加上退伍老兵暨書店老闆東尼、為鎮民作畫的畫家艾許，李維以簡短的章節和明快的文字述說他們的故事，生動感人，淺顯易讀，難怪《戈登鎮的席歐》在Goodreads網站得到4.5星的評價。
▋以通俗筆調刻畫動人真善美
《戈登鎮的席歐》以溫馨魔幻的筆觸，傳達正向的訊息，老實說，讀來頗似勵志小說，感覺像是保羅‧科爾賀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米奇‧艾爾邦的《在天堂遇見的五個人》，或麥特．海格的《午夜圖書館》。就文字而言，《戈登鎮的席歐》有別於文學小說，李維寫得淺顯，雖然易讀，但稱不上優美，或許因為如此，《紐約時報》、《紐約客》等主流媒體的書評版皆未評析《戈登鎮的席歐》，媒體報導聚焦於李維這個人，而非《戈登鎮的席歐》這本書，似乎將之視為出版現象，鮮少提及小說的文學性，這或許出自專業書評人對所謂「通俗小說」的既存偏見，但平心而論，李維對人物的描繪趨於扁平，我們獲悉他們的境遇，卻讀不到他們的內心，席歐或許從素描中看到了畫中人真實的面貌，但我們所識的畫中人依然只是一幅幅肖像。書評人對李維的遣詞用字也有意見，比方說，李維喜用「bestow」，而不用「give」，贈畫之舉於是成了「bestowal」，這樣的用詞既非美式，也非英式，充其量只能說是舊式，或許李維意欲藉此描繪耆老席歐，但對於當代讀者而言，諸如此類的用詞感覺怪異，甚至格格不入。
這麼說來，《戈登鎮的席歐》為什麼成為百萬暢銷書？依我之見，或許可由三個方面來分析。首先是情節。《戈登鎮的席歐》讀來或許像勵志小說，但相較於《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之類的作品，李維的鋪陳較有戲劇性。小說一開頭，八十六歲的席歐來到小鎮戈登，我們知道席歐高齡八十六、葡萄牙籍、長居紐約，除此之外，我們對他一無所知。他為什麼決定在戈登住下？他對戈登的鎮民為什麼特別有感情？他的財力為什麼如此雄厚？他究竟來自何方？隨著故事的進展，各個謎團漸漸明晰，小說的結局出人意外，卻也圓滿落幕，疑惑一一得到解答。
再者，就內容而言，《戈登鎮的席歐》堪稱是一本藝文之書。席歐與書店老闆東尼聊書、與畫家艾許聊美術、與音樂系學生西蒙聊古典音樂，李維藉由席歐之口，傳達對文學、藝術、音樂的熱愛，李維筆下的席歐是個仕紳，行事老派，品味優雅，戈登雖然是個小鎮，但畫家、書商、音樂家皆有立足之地，現實生活中，這樣的人物地景日漸難尋，甚至已不復存，但李維把這樣的世界呈現在讀者面前，勾動讀者對藝文的嚮往，這是《戈登鎮的席歐》另一個成功之處。
《戈登鎮的席歐》的意旨更值得一提。李維是個虔誠的教徒，他寫歌傳福音，經常在教會演唱，書評人和讀者因而將《戈登鎮的席歐》歸類於基督教小說。我不是教徒，讀不出《戈登鎮的席歐》的宗教意涵，或是蘊含於字裡行間的教義，但席歐傳播善意，藉由贈畫默默行善，他鼓勵人們接納彼此、扶持彼此，人們信任他、聽從他、效法他，世間也因他變得美好，這不就是宗教的意旨嗎？李維否認《戈登鎮的席歐》是宗教小說，但他坦陳他的歌曲和小說確實「以主為依歸」，希冀傳達善意與希望，你可以說李維不切實際，甚至一廂情願，但一個充滿善意與希望的世界，確實令人嚮往，《戈登鎮的席歐》之所以打動百萬讀者的心，主因即在於此。
▋在小說中尋訪失落的純真世界
誠如前述，閱讀《戈登鎮的席歐》是個獨特的體驗。我向來不喜歡心靈雞湯之類的作品，對於勵志小說更是敬謝不敏，但《戈登鎮的席歐》卻深深打動我。撰寫這篇專欄之時，我不時自問：《戈登鎮的席歐》絕對不會贏得任何文學大獎，充其量只是另一本百萬暢銷小說，但我為什麼想要書寫它、引介它？我想了又想，原因或許在於我確實憧憬《戈登鎮的席歐》描繪的世界。在那個世界，人與人之間依然存有善意，藝術、文學、音樂依然是生命的主軸，行善不需要任何理由，助人不基於任何動機，相較於對立分裂、弱肉強食、戰亂紛擾的現實世界，《戈登鎮的席歐》暫且紓解心中的挫折與無力，而這就是小說的魔力。
《戈登鎮的席歐》大賣，李維的生活卻一如往常。他獨居農莊，晨間即起，走到池畔的一棟木屋裡寫作，池塘對面是蓋瑞的木屋，蓋瑞雖已辭世，但李維依然不時進屋瞧瞧，每當寫作碰到瓶頸，李維就到蓋瑞的木屋裡靜坐，希冀亡弟為他帶來謬思。至於下一本書打算寫什麼，李維對艾蓮情有獨鍾，於是他以艾蓮為主角，續寫小鎮戈登的人情景物，他戲稱下一本書的書名說不定是《戈登鎮的艾蓮》，真確與否，且讓我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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