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立峰／本事與往事
推薦書：高天恩《大王椰下一甲子》（九歌出版 ）
中國古典文學研究有個術語稱之為「本事」，與今義「此人很有本事不同」，指的是當初的始末與脈絡。唐人孟棨有本書就叫《本事詩》，顧名而來、記載一首詩創作時的背景，實則又記載了當時這些詩壇大家聖手的瑣事與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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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天恩教授《大王椰下一甲子》輯一「雙宿雙飛的日子」就有點孟棨《本事詩》的況味，同輯名此篇寫的是余光中 。昔日余光中壽慶茶會，高教授如此敘述：「當余先生和我四目相對時，眼神溫馨，嘴角含笑：『還有Tony，我們擁有八年雙宿雙飛的美好回憶。』」
1992年到千禧年，余光中任中華民國筆會會長，高任祕書長，追隨余跨國開學術會議，從西班牙、巴西 、墨西哥、蘇格蘭、華沙、莫斯科……所謂「萬里路，逍遙遊」，出則連輿，止則接席，晚上入眠的鼾聲，共睹尼加拉瀑布寫的詩文，這當然是本事，也是故事，是軼事。那些正典詩人、典律作品，只是課本上螢光筆再三劃記的延長符號，是學童塗鴉二創的迷因梗圖，但這些作品與作家的硬幣另外一面呢？
換言之，《大》這部散文集看似纏絮鋪錦，呈現高天恩教授從上世紀六○年代進入台大，到如今將屆齡八十的時間逆旅、回憶涓滴，但實則將這些往事、瑣事、本事，如珍寶盒般暗藏層層機關、處處卡榫。
輯一除了寫余光中，還有李永平、齊邦媛、顏元叔、瘂弦、朱炎等名作家、名學者。我常常覺得人際互動很像宇宙中的星體運動、三體問題那一類。一個星系，恆星行星，重力場之外的重力。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都如一顆星球，但又無法自外於人際從遊的萬有引力。
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的生成或消逝，從紅巨星成了白矮星，就是整個宇宙的終結，然而人是靠著別人的回憶、側寫，像折射恆星的光芒般、才能在闃黑亙古的宇宙裡被看見。這正是《大》這部作品的精采與令人珍視捧讀之處。除了輯一的懷人，輯二「西門里」寫的是作者出生的閭巷，當時還是桃園鎮的西門里，以及對母親、對妻、對外傭等親友故舊的側記；輯三如作者自道比較駁雜，有點像論文的光羽斷面，而輯三之外又一章則是對日常的片段之緬懷，包括一堂期中考、六福客棧，還有相當動人的〈丟失〉這篇短文：
一年了，母親已經在天上落戶，我已經接受這個事實。十年來二女兒定居上海，且已經形同在彼岸落戶，我也接受了這個事實。老妻因為大腸癌、大中風、敗血症、九死一生之餘，成為「殘障人士」，我當然接受這個事實。十年來，一而再地退休——從台大、從世新、從LTTC——漸漸丟失了學生、教職、教室、名銜、辦公室，我當然也接受這個事實……
我想像七十年前，那個西門里眷村打著玻璃彈珠、橡皮筋手槍的少年，像蒐集彈珠般不斷積累那些回憶、名銜、人際關係，剔透晶瑩、閃爍著熠熠光澤的親情友情與愛情，最後再逐漸丟失的過程。一甲子的鍌金歲月何其漫長，卻又乍短如眼瞳之一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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