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定照／葉步榮──白頭猶守少年約
訪問到尾聲，我還是問了葉步榮，當楊牧 、瘂弦 近年仙逝，他口中組合起洪範書店 的四位創辦人友誼似乎少了一半。他苦思最適合的詞良久，終於訥訥說：「那像是翅膀折斷一樣……」
我看著笑容總溫文和煦的葉步榮，有些驚訝他用了那麼強烈的譬喻。但當共創半世紀洪範文學沃土的好友逐漸凋零，那落寞惆悵，恐怕真不只是他懷念故友文裡，以楊牧送他楚戈字畫中「空山不見人」為題那般空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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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來各界談起洪範負責人，總想到葉步榮與接班總編的兒子葉雲平，瘂弦更總說葉步榮是洪範的靈魂、決策者、領航者，但葉步榮從不忘強調洪範是四位創辦人友誼的組合。像此刻他再次對我說的：「洪範最重要的就是我們這幾個朋友共同友誼的結合，我很珍惜。」
▋少年情誼橫跨半世紀
這份友誼與文學大業都源於他與楊牧的相識，那是1952年，兩人考進花蓮中學初中部，起初共同點只是都常去圖書館借書；直至讀花蓮高中變同班，同樣沉迷文學、只讀文科，迅速成兄弟般至交，常促膝談興趣和理想。「我們很偏廢，都不是用功的學生，物理、化學、數學都沒念！」葉步榮哈哈大笑。
偏食少年檔在高三遭考制驟變痛擊，那年台灣聯考史上首次文理不分組、考科都一樣，從不念理化數的他們雙雙落榜。楊牧翌年重考進東海大學歷史系，之後又轉外文系，十八歲的葉步榮直接去銀行上班。「楊牧對我去銀行有點訝異，他覺得那跟我從來無關，不大妥當。」
那份不妥感來自認為好友有更適合的路，「楊牧很關心朋友，會幫朋友規畫」。1960年代末，楊牧首次向葉步榮提議共創出版，還邀來花中同屆的王禎和，葉步榮當時自覺沒把握，計畫未成。1976年，楊牧再度向葉步榮提議，這回一拍即合，楊牧再找來瘂弦及因喜愛自己作品結識的沈燕士，洪範就此誕生。
四位青年同創洪範固然因為共同的文學理想，但葉步榮也一直感受楊牧疼惜好友的心意。他語速拉得比平時更緩慢，每一吐露都像字斟句酌：「會創辦洪範，主要是楊牧一直希望我走比較人文的路。對我來講，他一定要拉我一起合作，這份心意的確存在。」
四人決定「用把自己喜歡的書推薦給讀者的心情」，專出有獨特創造性的華人中文作品，還約定出每本書都要四人同意。與剛創業的沈燕士在林森北路合租小房間當辦公室後，洪範首批出版品包括余光中《天狼星》、張系國《香蕉船》等，書印完，每人各出七萬五千集成的三十萬元也用完。
已然白髮的葉步榮，至今說起友伴當年的拮据，猶滿臉不捨：「我回想滿難過的，那時大家都窮，楊牧剛就業，瘂弦一直沒什麼高收入，沈燕士事業也才起步。」一番對好友「這裡缺、那裡缺，好可憐」的喟嘆，正如楊牧總惦念替好友牽起文學之路。
他很快就挺身而出，成了洪範營運半世紀以來的經濟支柱。葉步榮說，銀行待遇當時不錯，他又有些儲蓄，漸漸負責起洪範資金調度。「我一開始會寄資產負債表、損益表給他們，楊牧、瘂弦都說看不懂，財務狀況也沒法再增資。最後就想既然我們比較特殊，乾脆不做資產負債表，只看我們有多少現金。」
他立下三大原則：不負債；庫存一律算零，「書要真的賣出去，拿到錢才算營收」；付費都付現，不開遠期支票。多年銀行背景，葉步榮深知借錢有風險，總寧可自己想辦法調度。
在與楊牧、瘂弦等人共同選書外，他也負責洪範實際編務。楊牧長年在國外，瘂弦返台後擔起聯合副刊主編，生化背景的沈燕士則一直是以情義相挺，葉步榮說，他白天忙銀行工作、晚上忙出版社，兩頭燒八年後，一方面自覺太累，又看當時出版景況不錯，終於決定告別銀行二十多年生涯，專心出版。
▋警總找碴，瘂弦楊牧齊救援
半世紀洪範自有不少顛簸，葉步榮說，戒嚴時期警總除列有禁書目錄，還在各地安排線民，常會去書店巡視目錄外的「問題書籍」直接沒收，洪範也有不少出版品飽受折磨。
他帶我們走到家裡辦公室般的書房，抽出成排書櫃裡楊牧1981年編的《中國近代散文選》，口中再度「難過」連連：「那時除了台灣現代創作，我們也想整理沈從文、豐子愷等1920、30年代大陸作家作品，他們那時在大陸被視為右派，但在台灣又被視為附匪。我們覺得很難過，文人怎會這樣兩邊不討好！」
台灣文人當年也過得戰戰兢兢。葉步榮說，他們想從大陸作家找「比較沒問題」的，見豐子愷作品雖列警總目錄，但林海音的純文學出版社順利出版豐子愷《護生畫集》，就想試試看出文字。不同於今日洪範的《豐子愷文選》標明一到四集，當初洪範只先出一本，見反應很好，才陸續出二到四集。結果接到警總電話，說書不能再賣，要洪範把庫存運到警總。
一通電話如晴天霹靂，葉步榮說，他先拜託出身軍方的瘂弦關說，瘂弦認為此事得出動更高力量，建議找曾在當年「催台青」政策下，邀新科博士楊牧當官的時任總統蔣經國祕書馬英九。葉步榮緊急打國際電話給楊牧，楊牧考量和蔣經國另位祕書更熟，最後在該祕書聯繫下，果然大事化小，變成只要每本書各送二十本到警總，還學會只要在申請書單上寫別書書名，就可照樣外銷。
▋替摯友留守文學的靈魂
經濟困境對洪範更不陌生。1990年後中文純文學銷售開始走下坡，瘂弦、楊牧想既然純文學不好銷，或可出比較容易暢銷的書，比如某名家的歷史小說，卻遭葉步榮投反對票。
在瘂弦回憶裡，葉步榮當時說他不像瘂弦、楊牧自有文學專業，只能以文學出版為信仰與抱負，因此必須堅持純粹性。此刻葉步榮望著書房裡成排洪範書籍，說洪範的結合就是基於四人對文學的了解，以此背景若要出實用書籍，也不見得就能賺錢。一番話既是再度感念友誼，也是出版家對實務的了然。
半世紀來，洪範儼然立下中文現代文學出版典範，《亞洲周刊》評選二十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洪範書籍入選近五分之一；王文興等國家文藝獎文學類得主，近半在洪範出過書。
洪範曾登上暢銷榜的書更有別一般出版社，以詩集當家。第一名的《鄭愁予詩集》，早期笑傲其他出版社同詩人作品；楊牧親譯的《葉慈詩選》熱賣，更讓詩人身為葉慈專家的美國同事不可置信。種種奇蹟，只能說是堅持純文學靈魂的洪範精神造就。
葉步榮書房裡偌大木桌上，攤著洪範2000年出版的林文月所譯《源氏物語》。八十六歲的他近年已不進廈門街的洪範辦公室，都在家忙著重新校對編輯，「我發現很多沒有校出來的錯誤，希望提供更正確的版本」，好繼續摯友共創洪範的期許：所出的書都能不受時間限制，長長久久。
然而書籍能擺脫的時間限制，人超脫不了。面對創辦洪範摯友已半數不在，葉步榮低聲說時間很殘忍，但也沒有辦法，只能面對。我看著他客廳那幅寫入文中的楊牧轉送楚戈字畫，想起葉步榮文中說此後只能代楊牧看花蓮故鄉高山，頓覺上面書錄的王維〈鹿柴〉「空山不見人」詩句分外撼人。
1993年，楊牧出版《疑神》題獻給葉步榮，當時葉步榮沒問原因。一回他聽共同朋友提到楊牧說，由於葉步榮沒能像他一樣專心致志於讀書，寫《疑神》時讀了很多書，就當代葉步榮讀的心情在讀。如今葉步榮仍在不斷讀不斷編，或許也是一種代老友讀的心情。是那不絕的閱讀，讓所有文學靈魂都得以超脫陰陽羈絆，共振相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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