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筱涵/燒灼的裙襬:飛揚的九〇年代女性文學與女性主義論戰(下)
▋廢公娼,女性主義 被撕裂的姊妹情
相較於現代文學領域(無論是書寫或研究)對於身體情慾的正向擁抱與多元接納,社會層面總是緩慢且窒礙難行。1997年,台北 市長陳水扁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廢除公娼制度。對「性」的汙名,來到台灣 婦運史上的頂點;「廢娼爭議」在兩派女性主義論者之間一觸即發。步入中年的公娼姊妹,一夜之間失去了合法的生存權;她們戴上帽子、蒙上面紗,在「女工團結生產線」與「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的協助下,站上抗爭第一線,輿論風暴迅速在台灣社會延燒。
以勵馨基金會、彭婉如基金會以及部分「婦女新知」為代表的婦權派,在這場爭議中支持廢娼。她們認為,「性工作」是父權階級對女性的身體剝削,公娼制度的存在,等同於合法化男性對女性尊嚴的踐踏。她們主張國家應透過社福體制協助這些女性「轉業」,走向有尊嚴的「正常」生活。然而,在性權派與工運者的眼中,這種「拯救」是中產階級傲慢的「道德絞殺」。何春蕤、丁乃非則認為,這些女性多數為了養家活口、撫養殘疾子女才依憑肉身討生活;在沒有完善配套措施下強行廢娼,無異於逼她們走向缺乏保障且更為危險的地下社會。她們提出「妓權即人權」、「勞動不分貴賤」的口號,認為「性工作」應當除罪化,而不是被當成城市中被清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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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芳玫在《中國時報.副刊》發表〈從邊緣戰鬥到體制內改革〉提到,婦運將形成邊緣戰鬥與體制內改革的雙軌現象,「大眾路線著重托育、安養、人身安全、就業機會等福利政策的全盤規畫,分眾路線則以差異政治(the politics of difference)為基調,循著族群、階級、性傾向、情慾偏好等諸多軸線,不斷地增殖衍異各種新興主體認同,增加了當代多元社會的多元性與豐富性。」顧燕翎〈台灣婦運組織中性慾政治之轉變:受害客體抑或情慾主體〉,也將這場女性主義論爭視為「性別政治與性慾政治」分流的路線,並斷言「儘管我們的性慾可以有多重的、流動的身分,我們的性別身分只有一個」。然而卡維波卻認為承認「多重情慾」與「性少數」才是獲取自由的解方,無論是同性戀、跨性別或性工作者,看似分眾的議題,也可以被規畫為大眾的公共政策。其後1998年張娟芬出版的《姊妹戲牆:女同志運動學》便梳理了美、法女性主義者和女同志的衝突史,反對婦運的「異性戀中心」,呼籲打破「異/同」區分,不僅要弱勢結盟,也要互相支持。如今標誌著台灣彩虹色彩的同婚公投與立法一路以來的歷程,也成為台灣女性主義長期發展累積的見證之一。
由「身體自主」開出的兩條女性主義之路,宛如彼此互證的鏡像;在雙向交鋒的話語中,共同把台灣對「性/別」的認知,推向了更幽深的思辨。如果沒有婦權派前輩在體制內對民法的艱苦修訂、對《家暴法》與《性平法》的推動,台灣女性或許至今仍被困在沒有法律保障的暗夜。然則,若沒有性權派對女性情慾、娼妓、性少數的激進辯護,這座島嶼的氛圍或許會變得無比壓抑,是她們在牆上鑿開了洞,讓多元異質的風得以吹進島嶼的子宮。
那看似決裂的路線之爭,其實是台灣民主化進程中催生女性主體必然陣痛的分娩。兩者激盪、共同灌溉了我們今天的性別土壤,讓台灣成為亞洲在性別議題上最富思辨活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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