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宏/50無聊自述
剛滿五十,勤自省頻回望,不錯,無聊達標,自得舒坦。
「無聊」兩字,私意並非「愁苦」或「虛空」,而是主動避熱鬧,躲喧譁,趨幽靜,近單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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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稿此刻,我在捷克布爾諾(Brno)駐村一個月。當初收到邀約,有一些掙扎,差點婉拒。我上一次駐村,是美國在台協會提名我去愛荷華參加國際寫作計畫。跟三十幾位國際作家住同一家飯店,每天都需要社交,三個月相處,人際複雜,疲累。我原本幻想美國小鎮生活可以讓我盡情無聊,但我跟一群亞洲作家在街上被種族歧視者辱罵,目睹一群高中青少年鬥毆,大學生入住飯店整夜尖叫爛醉狂歡,實在是過於辛辣。我的房間窗景是一道牆,看牆看了三個月,心想這或許是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駐村。
全世界各地有許多駐村計畫,作家可填表申請,巴西日本德國泰國,理論上可擴展眼界,豐富故事。我怕填表,尤其是需要提出「創作視野」與「寫作計畫」欄位,簡直比寫一本小說還難,看到表單立刻放棄。我如果要去異地,最好不要有任何視野與計畫,就去,度假心情,閒晃步調,看人聽雨,毫無期待,反而常有故事在心中啟動。我更怕駐村結案報告,從小在台灣教育體制裡打磨文字,我的確有寫結案報告的能力,但我知道自己寫的結案文字,絕對不真且無心。
這次差點婉拒,也是因為文字義務,駐村後一年,必須交出文字創作。駐村時間才一個月,我根本不會捷克文,跟這個城市注定就是淺交,我能寫出什麼精緻的文字?但後來與主辦單位溝通,確認篇幅,我無需寫出大河,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文體不拘,內容自訂。布爾諾離我居住的柏林不遠,無需調時差,飲食生活相近,而且駐村計畫就只有我一人,不攜伴,獨居自理,我可以盡情無聊無趣,或許是理想的駐村生活。
目前駐村生活已經十天,真是無聊,非常滿意。主辦單位提供了設備完善的小公寓,有廚房,有洗衣機,陽台視野遼闊,獨居生活必備的用品皆完備,我買簡單食材自炊,在陽台上曬太陽讀書,睡前看一集Netflix,晚上九點半就昏睡,早上五點半醒來做瑜伽。白天我去參訪景點,去米蘭.昆德拉圖書館,看墓園,火葬場,賞櫻,誤入教堂婚禮,在公園幫崩潰的雙胞胎媽媽抱小孩,在餐廳遇到問我韓團Cortis台灣成員James的當地女孩。絕大部分的狀況都語言不通,但我毫無焦慮。街上的標示,人們說的語言,我不懂,暫時文盲,讓我很放鬆。我知道很多人遇到語言不通,就會馬上使用AI或翻譯軟體。我是懶散中年無聊大叔,我覺得不懂就不懂。不懂不代表無連結無交流。就算無交流,其實也是放過彼此,短暫擦身,衷心祝福。
我在過去十年,的確刻意縮小生活圈,除非是工作,否則盡量婉拒人多的場合,不太想交新朋友,更珍惜老友家人。其實我過動外向,不怕生人,跟誰都可以聊天,語言完全不通仍可滔滔,不知節制。韓國出版社民音社的編輯在首爾書展對讀者說,必須要動用麻醉吹箭,才能讓陳思宏靜下來。滿五十,遇過面前甜言背後賤嘴之人,最怕虛偽假意之人,實在是免不了世故,理解圓通不可得,也沒累積多少智慧,讓生活舒暢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縮小交遊,時常拒絕,雜音立刻消失,生活單純許多。我的職業是寫作,其實可盡情孤僻,我不追流量,無需客服,主動為自己打社交麻醉,的確清爽許多。主動排除燦爛,無聊真好。
我在抵達布爾諾的第四天,交出了全新長篇小說。我在柏林已經寫完,來布爾諾之後日夜看稿,騙自己這不是我寫的,以編輯的角度閱讀,揪出一些邏輯時空錯誤,讀到最後哭了。我在柏林寫完小說的最後一句,蹲在地上哭,但希望自己節制,用廚房定時器定了五分鐘,只哭五分鐘。哭什麼哭,讀自己寫的小說哭,簡直濫情。我在布爾諾市區的「開放花園」(Otevřená zahrada Brno)讀完小說稿,身旁很多孩子跑來跑去,我大概只哭了一分鐘,就有小女孩跑來我身邊,拿面紙給我擦淚。孩子就是我的定時器,夠了,再哭就噁心了。我在筆電上修改最後幾個字,寄出小說稿。這是我五十歲這一年寫的小說,半百仍有故事,寫作依然讓我身體震動。哭是獎勵自己,我獨立完成此生第一本愛情小說。其實這是寫作最美好的成就,完稿,交稿,出版。之後的惡評滯銷,或者榮耀肯定,都超過寫作者的守備,不可控,不可求,冷靜對待。體力下降,腦子混濁,還是寫完了一本,頒發十塊肥美金黃炸雞。
「開放花園」是布爾諾市區的公共開放空間,以基金會的模式運作,打造城市農耕、再生能源、幼兒教育、綠色永續的空間。他們不只在當地推廣再生能源,也把技術推向烏克蘭,希望戰時與未來戰後的烏克蘭能找到能源危機的解決方案。我多次來這裡讀稿看書,看孩子奔跑嬉戲,聽蜜蜂嗡嗡。花園有一方安靜詩角落,地面上冒出管狀物,是「詩歌點唱機」(Poetry Jukebox),上面有按鈕,印有許多捷克詩人名字,按下去,管狀物就會播放詩人朗讀,詩歌與鳥叫蜂鳴相應。我一個字都聽不懂,但這就是詩的魔力,就算是詩歌以自己母語朗誦,依然需要許多拆解,所以無需急迫理解,而是把自己的感知交給詩的神祕與迂迴,遇霧,就走進霧。我聽著捷克詩人的朗讀,眼霧,睡著了。一個人在花園裡醒來,不覺孤獨,面前一田盛開的鮮豔鬱金香,打算駐村一個月,每日皆這樣虛度,自由來去,早睡早起,無須言語。
當然還是有人際交流時刻。捷克風車出版社安排我去欣賞現代舞與歌劇,編輯介紹我認識當地的譯者、教授、作家、服裝設計師、出版人。幾位新朋友主動擔任導覽,帶我去他們心中的城市祕境。跟新朋友聊天,聽到了許多精采故事,腦中有新故事發芽。與新朋友聊天,很難避免火熱議題AI,教授說,有大學生說無需苦讀,也無需學外語,反正所有的知識都在網路上,問AI就有答案。教授問學生基本的學科題目,也許因為教室在百年古蹟,厚牆阻網路,或者教室位置偏遠,手機完全沒收訊,沒有網路,學生只能瞠目,雄辯成無言。他沒有跟學生辯論,當時真的只是希望他能用AI回答,或許這就是新世代的運作,老一輩不加批判,開口就會被當作老人說教。但如果我們的文明停電?網路癱瘓?腦中是否有任何知識累積可存取?大家都聳肩,不知道,先喝完桌上的啤酒吧。啤酒屋只賣一種啤酒,不用挑,直接說幾杯,桌上一小張印滿啤酒杯的紙條,多點一杯就劃掉一杯啤酒,午夜,紙條劃滿了三張。
我們看荷蘭舞蹈劇場(Nederlands Dans Theater),台上有優秀的台灣舞者游睿庭,說自己的父母來自中壢與桃園,肢體舞動逼我一路從劇院哭回住處。好萊塢巨星甜茶(Timothée Chalamet)說沒人在乎芭蕾與歌劇,引眾怒。我只能猜想,他是不是許久沒進劇場看表演?AI與Deepfake時代,影像真偽界線被主動擦去,但劇場表演無法3D列印,舞者與歌劇演員無可取代,真的不會有幾個人願意買票看一堆機器人跳雲門舞集。
欣賞布爾諾國家劇院的歌劇大製作Agrippina,現場表演出了幾個狀況,一開始是字幕異常閃動,技術人員緊急搶修,字幕消失了很久,我猜是重新開機,才停止閃動。接著兩位女高音唱啊唱,剛剛才上升的景片忽然砸下來,聲響巨大,景片碎爛冒白煙,就離她們幾公尺遠,女高音再怎麼鎮定,還是看了砸爛的景片一眼,我猜心裡偷偷夾帶了咒罵。這就是劇場表演的珍貴,就算學台灣,在後台放了八百包綠色乖乖,現場還是可能發生沒有人能預知的情況。曾來台演出的德國名演員拉斯.艾丁格(Lars Eidinger)在柏林劇場Schaubühne演出莎士比亞,不知道是否激昂忘我,手中的道具刀竟然飛出去,射中前排的觀眾,演出中止,幸好觀眾只是輕傷。我說珍貴,因為這是人類的肉身演出,台上是人,台下也是人,大家都會犯錯,講錯詞,唱錯調,寫錯字,會病會啞會老會死。缺陷是人類珍貴的特質,戲劇裡最迷人的角色,全身滿缺陷。
當然這是五十歲大叔的恐龍想法。我寫作不用AI,被當面說將會被時代淘汰。我認為真人譯者的工作需要被好好保護,立刻被罵,說我守舊,就是我這種人阻止時代前進,把一切交給AI機器就好。世界要急速轉型,的確,我這種恐龍絕跡就好。
我追求無聊,不介意過時,就請大家淘汰我吧。無聊中年男子喜歡當個旁觀者,不參與戲劇動作,心態冷一些,下筆焦慮少一些。我發現,我當個無聊的人,才能盡情寫不無聊的小說。力保健康,才能寫諸多不健康的故事。
我在布爾諾市區遇到一群亞洲女人,口音洩漏座標,我上前聊天,果然是台灣人。我們在街邊短暫開心聊天,她們是一群芳齡超過六十的台灣女人,歐遊已經超過四十天,剛抵達布爾諾,看到什麼都想拍照,每個歐洲城市或小村都是嶄新的世界。街邊建築物的窗戶忽然打開,一位女士探頭出來,拜託我們閉嘴。原來我們身旁是大學建築,人家正在上課啦。我必須趕路,沒辦法跟這群可愛的台灣女人多聊。道別,她們一身繽紛,笑容春天,一定有很多精采的旅途故事。
就是這些真實的偶遇,讓我想多寫幾本小說。每一個出走的人,都有獨特的脫逃術,小說家聆聽,記錄,思考,以書寫追趕。科技已經扭轉世界,但AI不能幫我喝啤酒,不能替我享受無聊,不能幫我哭。我易醉,離開啤酒屋,暈,坐在街邊休息,一女子來到身旁,我猜也醉了,對我說了很多話,唱了幾首歌。
我一個字都聽不懂。但我想把她寫進我下一本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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