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昌豪/鬍誌銘
信步走進河內橋紙郡(Cầu Giấy)的市街,穿行過一處,兩旁盡是將盛裝於竹簍的果菜散置於柏油地面上的菜販。菜販的擺設頗似台灣鄉間的傳統市場,坑疤的路面上滿是水灘。我停佇在一占地忒大的攤位,欲一窺越式菜販端出的是什麼樣的好菜,只見一陌生年輕男子以猝不及防的速度,從路的另一頭朝我直奔而來。我倏地以臂彎護住手機錢包,只見他在我面前急煞,當著眾人的面,伸出食指,直指著我的鼻尖,憤恨地念了一串越南文。我試著用英語回說自己不懂越南文,卻只換來更長一串語帶不屑的異國腔調,見我仍不解地直盯著他,才悻悻然轉頭離去。
那並非我在河內所遇見的唯一怪事。此前,前往還劍湖、火爐監獄的路程上,踅過幾條幾無觀光客的市街,就已有諸多路人對我投以異樣的眼神,甚或以我能清楚聽見的聲音念念有詞。初訪越南的經驗如斯,我不禁思索近年吹起的觀光風潮,是否讓當地人對於觀光汙染過於感冒?抑或因我同樣是亞裔面孔,卻一身格格不入的白襯衫公事風Porter包,才遭當地人碎嘴奢侈浪費?在路上被指指點點了兩天,回飯店我總算忍不住上網翻找,點進Reddit論壇,才知越南人原來無蓄鬍習慣。有歐美網友抱怨和太太回越南娘家,被公婆嫌棄滿臉山羊鬍活脫脫像個流浪漢,硬是被押去剃除鬍髯,才敢帶這文明未開化的女婿至鄰里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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蓄鬍本不流行於氣候悶熱、多雨的東南亞。無論去到泰緬、爪哇,絕少見著如聖誕老人那樣滿臉鬍髭的造型,或關公式長到能以手掌撫順的長鬚。可論及越南,越式審美觀對男性的蓄鬍更是近乎於偏執。人中幾絲未剃淨的鬍渣,下頷在夜間多長了零點幾毫米的細毛,看在越南長輩的眼中,近乎於穿鞋入室內、沒洗澡上床一類,對強迫症患者可謂生死交關之命題。剃鬍、洗頭,皆是越南男女每日例行的公事。過去因應氣候的生存策略,如今則成為略顯固著的民族慣性──卻也正是這樣的慣性,衍生出一整條帶有民族色彩的美容產業鏈。
來自半島的審美,充分展演於近年竄紅的越式洗頭與越式美甲。曾經,無數國破家亡的南越難民在戰後,流離至美、澳等異鄉。為求安身立命,無數越南婦女紛紛投入勞動市場。低資本、低技術門檻,在家就能開業,又絕少語言要求的美容美甲業,自然成為首選。而後,越式美容透過越裔移民在國際間站穩腳步,連鎖、加盟品牌盡出,並隨著越南國內政經局勢漸穩,小資美容美甲的產業反向輸入越南本土。哪怕近年的河內市區,歐美風格的barber shop雨後春筍般地開幕,“quý ông lịch lãm”(紳士風)的男士外型蔚為風潮,蓄鬍在年輕族群一改過往汙名化之姿,若來到河內傳統的住宅區域,講求清爽、俐落的越式審美,仍是老一輩越南人看待亞洲面孔的自帶濾鏡。
得知真相的那夜,我憤而拾起飯店廉價的拋棄式刮鬍刀,哪怕面容被粗礪的刀鋒刮得直淌血,也非得將這蓄了數月的鬍子悉數剃除。人生初次蓄鬍,竟就在國外,遭逢路人指指點點,遂特撰此文,為之誌記,是為鬍誌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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