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心／小張

小學時期，我有過一位朋友，大概是每個人都曾經有過的那種朋友：住在隔壁巷口，因為大人的原因一來一往就認識了。我們不同班、沒什麼共通點，但在玩在一起的時候，自在的感覺總是很真實。

那個朋友，姑且叫他小張，是個很好的人。總是安定、溫和、逢人就笑，放學以後我們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常常是他沿途聽我說話。

其實小學六年以來，我和小張從來不曾同班，只是因為大人在街邊閒談時的一句：「你們同校，放學剛好可以跟彼此一起回家。」他便養成了每天在側門等我的習慣，他沒有和我約好，也不曾特地向我提醒，我就只是會在踏出校門時，看見坐在門邊花圃台階上的他，然後我們一起走路回家。

回想起來，因為我輕易地辨別出大人說的那些不過是客套，於是第一次發現小張竟然當真、守在側門等我時，感覺相當驚訝。後來我漸漸習慣，有時候個性好人緣也好的小張，身邊還會有幾個他的朋友陪他一起等我，然後不知道怎麼搞的，突然就變成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回家。

在回家路上，在最後五分鐘的路程時，有一台夾娃娃機，就在牛肉麵店外的騎樓上。我記得小張跟我說：「這很好玩，我來教你。」他熟練地投下硬幣，在其他小朋友們的包圍之下操作把手，周圍的孩子紛紛高喊著「前面一點」、「左邊一點」，而小張堅定地按下按鈕。我人生第一次認識了這種街邊遊戲。

那天開始，我學會在放學路上逗留，並且悄悄蒐集家人遺落的十元硬幣（如果周末夜晚爸爸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睡著的話，口袋裡的零錢會大量灑落在沙發縫隙裡）。每天放學，我和其他小朋友們輪流投下硬幣，誰抓到娃娃就為誰歡呼，事情通常是結束在所有人都用完硬幣，或是某人率先喊出：「再不回家我要被罵了。」我的父母通常比我晚才到家，我鮮少擔心家中有人在等的問題，可也是隱約知道：這不是大人會開心的事。所以我從來不說，甚至夾到了娃娃也直接分送給其他小朋友，避免引人懷疑。

直到一天，我跟小張又再次湊在機台前，輪流投下硬幣的時候，我媽突然從背後出現。她對我大吼，抓著我和小張回家。沿途叨念上次她來買牛肉麵，老闆娘跟她說我結交到了壞朋友，要多多注意。

面對這樣的指控，我一面心虛一面嘴硬，什麼壞朋友，不是你們這些大人叫我跟小張一起回家的嗎？媽媽氣得不行，總不能回應我說那只是她對鄰居的客套話，所以她咬牙罵著：什麼一起回家？你們到家了嗎？距離放學都多久了。

那次以後，我還是和小張一起回家，夾娃娃機依舊在我們的回家路上。不再一樣的是經過機台時小張的反應，他面無表情目不斜視大義凜然地快速走過，我倒是幾次想說服他再玩玩看：「只夾一次沒關係吧？」我說，但他總是拒絕，他說：「不行啦，你媽會生氣。」確實，我媽會生氣，只有我媽會生氣──我後來才知道，小張之所以比我早認識夾娃娃機，因為那根本就是他爸帶著他去玩的遊戲。

小張的確是個性很好的孩子。

我與小張很自然地在成長過程中失聯了，不知道他現在過得怎樣。某天我想起這件事，問我媽她當初到底幹嘛這麼生氣，媽媽似乎也說不出什麼原因，最後只回答：「我不要你從小就學會玩那些騙人的東西。」我聳聳肩，覺得倒也稱不上騙人，就算沒夾到娃娃，反正買到了快樂。

兩、三年前，媽媽生日，全家去百貨公司吃飯慶祝。很高級的餐廳門外不知為何擺著一台突兀的夾娃娃機，霓虹燈光、電子樂音，機器像是變了又像是沒有，裡面擺放的不是娃娃而是小包洋芋片。等待叫位時，媽媽驚奇地看著，趴在玻璃前大聲說著現在居然還可以夾這種東西。

我問她：「你要玩嗎？」她說她不會，我說我教你。

我掏出硬幣，示範如何操縱把手、按下按鍵，最後爪子落空，但反正媽媽本來就覺得這是一個騙人的遊戲。我把另一個硬幣交給她，她有些抗拒地說：「夾不到的吧？」我跟她說才十塊錢沒有關係。

結果媽媽夾到了，甚至夾到不只一包，爪子不曉得怎麼勾的，四包洋芋片同時滾出洞口。海苔口味、雞汁口味。

很賺，媽媽很開心，開心到說出「好幸運喔這些洋芋片是你送給我的生日禮物」這種太過離譜的句子，已經花費好幾千元準備禮物的我簡直不敢相信，請問當初那個教訓我的大人去了哪裡？我想起小張嚴肅的表情，「你媽會生氣」，結論是物是人非、滄海桑田，只有夾娃娃機還在這裡。

後來的日子裡，偶爾跟媽媽一起經過機台，我會問她要不要玩。她常常回答夾不到啦這都是騙人的東西，而我會告訴她想玩就玩又沒關係，當成是花錢買快樂。於是偶爾媽媽就跟我一起，趴在玻璃前，朝彼此喊著「左邊一點」、「要再過去一點」。

至今媽媽依然認為那是騙人的東西，但某次我們千辛萬苦夾到娃娃，她看幾眼後竟然丟給我說：「我不想要。」我想起小張、那群小朋友與曾經的自己，還想罵媽媽說現在機器不騙人了你還不高興，但媽媽反正是買到了快樂。最後我只是收下娃娃，在心中對很好的小張說：「現在我媽不會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