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好薰/綬草探頭
自從認識了綬草,每到清明前後,便在課餘走進校園草地,像在學生平鋪直敘的文章中尋找巧思和佳句般,耐心搜索,期待驚喜的發現。
一旦發現了那纖細的莖上擎起一列米粒般的粉紅小花,必須蹲下身子,湊近欣賞它一朵接一朵,彷彿極慢速地接棒開放,一路螺旋,要花上一二個星期才能爬升至頂端。如果再想看清樣貌,卻沒有細察藐小微物的眼力,只能用手機微距攝影,放大螢幕,才得以呈現剔透的唇瓣,像糝上了晶瑩細雪。雖然是間接欣賞,但就像窺看某種被隱蔽的祕密般令人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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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思如此迷你的花,蜂蝶造訪時要如何落腳呢?再輕盈的蝴蝶來到它面前時,都會像夢遊仙境的愛麗絲,吃了變大餅乾,擠不進花心,或許只能遺憾地過門不入。但對於其他適合袖珍花形的訪客,綬草的螺旋狀花序有如斜向的停車位,讓來探的眾多蟲子互不侵擾,各取所需。若蟲子單獨前來,也可以順著花序的指引,直至頂巔,不會錯失任何殷勤等待的花。
然而,綬草出現的地點有些飄忽。今年在這個處室前的園圃,隔年便從另一排樹籬下鑽出來。想來它們也不是刻意和我捉迷藏,即使是花季,含蓄而不張揚的花很容易讓人漏失,而不開花的季節,植株低矮,數片線狀披針形的葉叢生在基部,更不顯眼了。和被視為雜草的牛筋草、車前草等混生,在變成荒蕪沒脛之前,校園的工友大哥便背著割草機,或乘坐著割草車噗噗噗地掃蕩全校園圃。一旦被剷除,有的無法復生,有的歷劫後也只倖存在各個角落,每年努力應著節氣冒出頭,才會顯得如此行蹤不定。
看了幾年之後,草地的綬草漸漸寥落。一位同事早在多年前便已經發現這可愛的蟠龍狀小花,那時校園還常見,她帶回家中成功復育幾盆,另外幾盆放在辦公室外的女兒牆上,花開時節總要吸引課間匆忙往來的腳步停佇片刻,包括我和我的手機。時間便在綬草的開謝中流逝,來到了我在學校的最後一個春天。趁割草機還未出動前,和眼力好的同事Y一起尋找,挖了兩株。那時正整理三十餘年職場生活的眾多什物,有的拋捨,有的轉贈,剩下的打包,而綬草的肉質根便連同一抔土,和我一起遷出長久駐紮的校園。
帶回的粉紅小花謝了之後,又恢復成不起眼的樣貌,歷經夏秋冬,在我的陽台眾多喧騰的植物中,靜默地維持著幾片葉子,不增不減。為花草添加營養液時候沒有略過它們,所擺放的位置有半日照的充足光線,不只仿擬原生環境,還添加更多它們之前不曾擁有過的注目與惦記。但兩株彷彿約好似的,誰也不肯多表現。陽台有小黃瓜不斷饗我鮮脆的果子,直到夏末,才撤去瓜蔓攀緣的網目,打算明年再開張。秋冬時嘉德莉亞蘭、石斛蘭、蝴蝶蘭紛紛冒出花苞,或雅緻,或嬌麗了一段時日。只有同屬於蘭科的瘦小綬草依然故我,這像毫芒雕一般的花,究竟藏著什麼幽微心思,不願現身?
綬草的脾性常讓我想起以前,在課堂青春喧囂的氛圍中,總有那樣的學生將自己隱藏起來。我得常常拿著放大鏡,不是檢視缺失,而是嘗試用來尋找那些羞怯而不張揚的美。私下約談幾次,有時,學生的心扉開啟了小縫,讓我瞥見門後的光影晃動,映照著他們深邃的黑眼睛所閃現的星火,但談話過後,他們仍舊習慣地待在自己的角落,像陷入長期休眠。看似不爭不競,但更多時候,彷彿是將校園當成一座演出青春悲喜劇而臨時搭建的場景,他本人沒有意願扮演任何角色,只是循著別人規畫好的參觀路線,沒奈何地進來了,便當個隨意閒逛的旁觀者,然後選一個不驚擾任何人出入的角落,撐起空茫的眼睛,待著。
看著令人惋惜。惋惜的不是灌溉在他身上的關注好像都從盆底某個孔洞流走了,而是一個生命刻意把自己屏蔽起來,並且也沒有因為待在自在的角落而活出特色與精采。僅僅是蜷縮著,那樣令人心疼的姿勢。
而這樣的學生有時班上不只一個。
只是他們也沒有結成孤獨者聯盟,彷彿帶著戒慎或好奇,遙看著對方的孤獨。我會猜想,他們該不會在心中暗暗賭注,誰先跨出一步做出改變,誰便輸了?而這種對望會不會形成一種激力,讓他們不動聲色地較勁?在我看來,眼前陽台兩盆對望的綬草似乎正如此這般地堅持著。
對他者的堅持,明知自己再用力也不一定改變什麼,但,好巧的,我也有自己的執拗。退休後,即使取消了平日裡將陷在夢中泥淖的我拉起的定時鬧鐘,我還是每天在差不多的時間醒來,依著某種無形的鐘聲作息,像個導師般巡視早自習和午休,持續地掂量花盆土壤乾濕程度以決定是否澆灌。在日子無聲翻頁中,綬草仍舊給我幾片敷衍似的綠葉,而我仍舊在房間讀幾頁書、寫幾行字的間隙,抬頭望著陽台,看它們是否好好曬著太陽。該如何形容這樣的關係?兩株綬草彼此之間較勁,以及和我之間的對峙,它們奇怪地敵對又同盟著。
它們繼續堅持,而我在平日穿過巷弄,經過公園,走到大漢溪河堤散步時也多了一個尋找標的。因為多認識一種植物,它彷彿才開始存在這世界上似地,一邊觀看與尋找,一邊覺得不管活到哪一個歲數,腦中仍有無窮盡的黑區,每一種新事物像一點螢光,驅走一點點黑暗,少一點點無明。
那些按季節更換非洲鳳仙花、美女櫻、矮牽牛等的路段,草地早已被清理得乾淨,綬草毫無立錐之地,只在公園或沿路雜生的青草叢中才有可能容身。努力尋找,也僅見過有一處立著孤伶伶的身影。我雖不像武陵漁人處處志之,但也記下它所在地點位於哪一座路燈、哪一塊人行道磚的幾步方圓,腦中建立起XY座標軸,作為再訪的定位。總擔心那樣安靜危脆的存在,公路養護單位會注意到嗎?只能懷著一期一會般的心境,多看幾眼。不由得想起「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的詞句,以為景物常在,只有人事會變遷,到了某種年紀,便知道只是一種毫無根據的樂觀和不合宜的烘托。
也慶幸著,還好家中至少有靦腆伸出幾片綠葉的綬草。
然後。然後有一天。它們就突然竄出花苞了。
那時,驚蟄的雷聲陣陣夾帶滂沱雨水過後,有多日煦暖,之後卻接連一周的料峭寒冽,冬天的冰爪似乎捨不得收回,還想惡作劇地摩娑每片曝露在衣物之外的肌膚,令人哆嗦,連連雞皮疙瘩。我將落地窗關得密密實實,連陽台都不想踏出去,只偶爾掀起窗簾探看。即使是白日,那彷彿隨時要收束起來的昏暗光線氣如游絲,無法提供任何熱能,一盆盆裸裎著枝葉沒有遮覆的植物,這個時候竟比我堅強多了。直到春陽再現。想起冷寂多日的花草,趁著回暖可以餵些水了,水溫應不再冰冷得令植物難以禁受。當依序澆灌,來到了一向給我冷淡表情的綬草面前時,才發現它們打破各自的矜持,伸出數枝細長的花莖,一致向陽台外的光源探頭。
原來那凝固的姿態雖然貌似標本,但隱藏在地底肥厚的根暗暗儲藏我施加的養分,並沒有拒絕收受這份好意。難道乍暖還酷寒讓它們體悟什麼必須放下、什麼必須開始了嗎?彷彿隱藏著青少年一般的古怪心思,或許認為在天地凍絕之後升起一隻盤旋的粉紅小龍是件可炫耀的事?策畫許久,最後,刻意若無其事地,遞送過來一個令人愣住的大禮包。
欣喜之餘,竟不自覺地點點頭,彷彿嘉許學生優良表現,其實這樣也挺好的──不管栽種的人是否看見,綬草覺得是該探出頭的時刻,便盡情開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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